幾天後。
斷風坡外,黃沙漫天。
再往前十里,便是大聖與大涼交界的暮雲關。
只要過了暮雲關,白七七就不再是大聖的攝政王妃,而會被人按著安寧公主的名頭,送入大涼和親隊伍。
此時,鳳車停在坡下,車身朱紅,金鈴壓角,風一吹,鈴聲響得人心煩。
白七七靠在車壁上,臉色白得沒有半分血色,軟筋散還沒散。她連手腕都抬不穩。
可她的嘴還在。
胡庸騎馬繞到鳳車前,臉色已經黑得像鍋底,「公主,再不走,天就黑了。」
白七七隔著車簾,氣若遊絲地開口:「黑就黑唄。」
胡庸咬牙,「此地離暮雲關只有十里,大涼接親隊伍已經在關外等候。」
白七七道:「等就等唄。」
胡庸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從神京出來到現在,這位安寧公主已經拖了整整七日。
一會兒說鳳車晦氣,非要換車簾。
一會兒說禮部官員穿錯顏色,衝撞她這個和親公主。
一會兒路過驛站,說粥太燙,粥涼了,又說傷胃。
馬車走快了說顛要顛死她,下雨走得慢又說要淋死她,可氣的是她的馬車是特製的,風雨不侵,她坐在裡面,怎麼淋雨?
偶爾還水土不服,拉個肚子,出恭一次就是一個時辰。
最離譜的是,她還在半路讓人停下來祭路神。
啊啊啊······
胡庸自認為閱女無數,可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的女人,中了軟筋散,走路都要人扶。
偏偏拖起時間來,比誰都穩。
「公主!」
胡庸翻身下馬,站到車前,「末將奉太后與皇上之命,護送公主前往大涼議和。
若公主再故意拖延,末將只能得罪了。」
車簾被一隻蒼白的手挑開。
白七七靠在裡面,鳳冠壓得她脖頸發酸,眼底卻仍有光,「得罪?」
她笑了笑,「胡副統領,來的路上你已經得罪我一百八十七次了。」
胡庸臉色一僵。
白七七掰著指頭算,「逼我上車十八次,不給我熱飯四十九次,催我趕路七十六次,罵我麻煩十五次,偷偷讓人把車趕快二十九次。」
「總計一百八十七次。」
胡庸:「……」
她怎麼連這個都記?
白七七慢悠悠放下手,「帳我都記著呢。」
胡庸忍無可忍:「公主現在自身難保,還想記誰的帳?」
白七七笑得更開心,「自然是記給攝政王。」
胡庸心頭猛地一跳,他下意識的看向來路,黃沙遮天,道路盡頭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他暗暗鬆了口氣,攝政王醒不了。
就算醒了,心脈受損,蠱毒反噬,也不可能追到這裡來。
太后早有密令。
若墨玄燼真敢追來,便在邊境與大涼接親隊伍聯手,將他和黑甲軍一併留下。
死在兩國交界!
死無對證!
到時候,只需說攝政王為搶和親公主,擅闖邊境,被大涼誤殺,朝堂便可順勢奪權。
胡庸想到這裡,眼底有了底氣,「公主,末將勸您認命。」
白七七看著他,忽然道:「你印堂發黑,命不久矣。」
胡庸臉色一變。
白七七繼續道:「很快。」
胡庸氣笑了,「公主還是先顧好自己吧。」
話音剛落,前方暮雲關方向,號角聲響起,大涼接親隊伍到了,黃沙之中,一支披甲隊伍緩緩現出輪廓。
最前方是一面玄青色大涼軍旗,旗下,數百重甲騎兵列陣。
後方還有弩車、盾兵、禮官、紅帳,以及一輛誇張到扎眼的接親車駕。
說是接親,倒更像出征。
白七七隔著車簾看了一眼,唇邊笑意淡了:好傢夥,接親帶重甲。
大涼這禮數,比太后的慈心還殺氣騰騰。
大涼隊伍前方,一名身穿銀甲的年輕將軍策馬上前,那人二十七八歲,眉骨深,眼窩冷,腰間佩長刀,身後披著黑色大氅。
他勒馬停在大聖隊伍十丈之外,視線越過胡庸,落到鳳車上,「對面可是安寧公主?」
胡庸拱手:「沈將軍,公主已送至暮雲關。」
那銀甲將軍名叫沈照野,是大涼鎮南王麾下先鋒副將。
他看著鳳車,笑意不達眼底,「既送到了,那便交人吧。」
白七七在車裡聽得笑了,「交人?」
她掀開車簾,虛弱地靠著車壁,「沈將軍說得我像一件貨。」
沈照野打量她,這就是大聖攝政王妃?
傳聞中親活墨玄燼、會玄術、會醫毒、還讓北戎使團栽了大跟頭的女人。
如今看著,倒不像傳聞那般厲害,臉色蒼白,氣息虛浮,一看就知道中了藥,連坐都坐不穩。
沈照野唇角惡劣勾起,「公主既以和親之名出使大涼,自今日起,便是我大涼貴客。」
白七七挑眉,「哦?貴客?貴客需要重甲接?」
沈照野笑了笑,「邊境不穩,護送公主,自然要謹慎。」
白七七掃了一眼他身後的弩車,「謹慎到帶弩車?」
沈照野沒有接這句,他抬手,身後的大涼禮官捧著紅綢上前,「請安寧公主下車。」
胡庸也轉身,朝鳳車走去,「公主,請下車。」
白七七沒有動。
胡庸臉色一沉,「公主還想拖?」
白七七看了一眼天邊,黃沙盡頭,什麼都沒有,可她腕間的共命紅痕,從半個時辰前就開始發燙。
不是疼,是燒,一下一下。
像有人從很遠的地方,拽著那根線朝她奔來。
那是墨玄燼醒了。
他來了!
白七七慢慢笑了,「胡副統領,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拖到這裡嗎?」
胡庸皺眉。
白七七抬眼,笑容蒼白又刺眼,「因為這裡風大。」
胡庸沒聽懂。
沈照野卻眯了眯眼。
白七七繼續道:「風大,適合送葬。」
最後兩個字落下,遠處黃沙驟然翻湧,地面傳來悶雷般的震動。
一聲馬嘶破開風沙。
緊接著,一支黑甲輕騎從坡後衝出,黑旗獵獵,玄甲如夜。
為首之人一身玄色戰甲,披風被風沙卷得翻飛,臉色蒼白得近乎冷玉,眼底卻沉著滔天殺意。
攝政王墨玄燼——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