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七看見墨玄燼的那一瞬,心口那根緊繃了七天線,終於鬆了一下。
她靠回車壁,低聲罵了一句,「再晚點,真要按月收費了。」
胡庸臉色驟白:「不可能!」
沈照野也變了臉,他當然認識墨玄燼,十年前,大涼邊境三城之外,墨玄燼一戰斬大涼十二將,逼得大涼退兵八百里。
那一戰後,大涼軍中有句話,寧遇十萬兵,不逢墨玄燼!
這些年大涼養兵練甲,所有人都說墨玄燼已病入膏肓,不足為懼。
可此刻,那個人騎在馬背上,隔著滾滾黃沙望來,仍讓沈照野背後生出一層寒意。
墨玄燼勒馬停在二十丈外,黑甲軍在他身後結陣,人數不多,只三百。
卻沒有半分亂意。
墨玄燼的目光越過所有人,先落在鳳車上。
車簾半開。
白七七穿著沉重的公主禮服,臉色白得刺眼,卻還衝他挑了下眉。
那意思很明顯,來得不算太慢。
墨玄燼眼底的殺意沉得更深,他看向沈照野,「誰准你接她?」
沈照野握緊韁繩,「攝政王,這是大聖皇上親下的和親旨意。」
胡庸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高聲道:「王爺,安寧公主奉皇上與太后之命出使大涼,王爺私自帶兵追至邊境,乃是抗旨。」
墨玄燼連眼神都沒給他。
他看著沈照野,一字一頓,「本王再問一遍,誰准你接來本王的王妃?」
沈照野沉聲道:「攝政王妃已經受封安寧公主。」
墨玄燼笑了,那笑意冷得讓人頭皮發麻,「安寧公主?」
他抬手,黑甲軍同時壓弩,「本王的王妃,何時輪到旁人改封?」
沈照野臉色沉下去,「攝政王,你想挑起兩國戰火?」
墨玄燼道:「大涼五十萬兵壓南境時,就該知道,這仗已經起了。」
沈照野一噎。
墨玄燼的聲音繼續壓下來,「誰敢接本王的王妃和親,本王就殺誰!」
風沙卷過斷風坡。
這一句話落下,滿場兵甲聲都像被壓住了。
白七七坐在鳳車裡,聽著這句,忽然笑了:很狂,也很好聽。
她喜歡!
胡庸眼底閃過狠色,他猛地拔刀,「攝政王違抗皇上聖旨,擅自劫走和親公主。
御林軍聽令,拿下!」
御林軍刀鋒齊起。
與此同時,沈照野也抬手,大涼重弩瞬間對準黑甲軍。
兩方動作整齊得不像臨時起意。
白七七眼神一冷:果然,這是早就準備好的殺局!
她被送來和親是真,引墨玄燼追來邊境,借大涼之手除掉他們,也是真。
一箭雙鵰!
胡庸聲音發狠,「王爺,您若束手就擒,末將還能保王妃全屍。」
話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空,黑色箭影擦過風沙,直接穿透胡庸的肩甲,將他釘下馬背。
胡庸慘叫落地。
墨玄燼收弩,面無表情:「你也配提她?」
沈照野臉色驟變:「放箭!」
大涼弩車齊發,箭雨壓下。
黑甲軍瞬間分陣,三百輕騎像黑色利刃,貼著坡勢散開。
墨玄燼沒有退,他一夾馬腹,玄色戰馬沖入箭雨。
白七七瞳孔一縮:「墨玄燼, 你瘋了?」
她聲音不大,卻被共命契拉了過去。
墨玄燼似乎聽見了,他沒有回頭,長劍出鞘。
第一排重甲騎兵撞上來時,他劍影橫掃,連人帶甲劈開半邊陣線。
黑甲軍跟著撕入缺口。
大涼重甲確實難破,可墨玄燼打的不是甲。
是馬腿。
是咽喉。
是甲片連接處。
是人最不可能護住的地方。
沈照野終於意識到,十年前那個戰場閻王,根本沒有消失。
什麼病弱?
什麼中蠱?
什麼心脈受損?
這些東西壓得住他的命,卻壓不住他手裡的劍。
胡庸從地上爬起,滿臉驚懼:「攔住他!」
御林軍前排沖向鳳車,想先扣住白七七。
白七七看著伸進來的手,勉強抬起眼皮,「我說你們要倒霉。」
來人還沒反應過來,鳳車下方忽然滾出幾枚黑色小丸。
那是她藏在鳳冠暗扣里的藥丸。
藥不多,不夠殺人,但夠讓近身的人吃苦頭。
黑丸被靴子踩碎,粉末混著風撲開,衝到鳳車旁的幾個御林軍膝蓋一軟,刀還沒舉起來,人先栽了下去。
白七七靠在車裡,連笑都費勁,「看,倒霉了吧。」
下一刻,車簾被風掀起。
一名大涼副將趁亂衝上來,伸手要抓白七七:「公主,得罪了!」
白七七低聲道:「你印堂也黑。」
那副將沒聽清,手已經探進車內,還沒碰到她人,一道劍光從側方劈來。
那副將的手臂飛出去,人也被踹出數丈。
墨玄燼策馬停在鳳車旁,甲冑染血,眼底戾氣未散,他翻身下馬,一把掀開車簾。
白七七抬頭看他,兩人對視一眼。
她先開口:「王爺,你遲到了。」
墨玄燼伸手,把她從車裡抱出來,她渾身軟得沒有力氣,落進他懷裡時,才發現他的手臂也在發抖。
不是怕,是傷。
心脈反噬未愈,他一路奔襲,靠的全是硬撐。
白七七鼻尖一酸,卻硬生生壓下去,「你不要命了?」
墨玄燼把她裹進披風裡,「這話該本王問你。」
白七七靠在他胸口,嘴還硬,「我這是戰略拖延。」
「嗯。」
墨玄燼低頭看她,聲音壓得很低,「拖得不錯。」
白七七愣了一下,他竟然誇她。
還沒等她回嘴,沈照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墨玄燼!
大涼與大聖護送隊皆在此地,你今日若殺出去,大聖皇上也保不了你。」
墨玄燼抱著白七七,轉身,「本王需要他一個乳臭未乾的少年保?」
沈照野手中長刀指向黑甲軍,「你只有三百人,本將有重甲一千,弩車二十。
胡副統領手裡還有大聖御林軍八百,你帶傷奔襲,黑甲軍馬力已竭。
今日,你走不了。」
胡庸捂著肩膀,咬牙吼道:「攝政王私劫和親公主,意圖挑起兩國戰事,殺!
一個不留!」
最後四個字,終於徹底撕開遮羞布,大涼與大聖押送隊,同時圍殺。
他們要留下墨玄燼,也要留下白七七,連黑甲軍,都不準備放回去。
白七七靠在墨玄燼懷裡,臉色冷得嚇人,「原來皇上和太后的旨意里,還藏著這一層。」
墨玄燼垂眼看她,「怕嗎?」
白七七抬頭,「怕。」
她頓了頓,「但我更怕吃虧,他們都殺到面前了,不殺回去,我今晚睡不著。」
墨玄燼低笑一聲,那笑意貼著她耳邊落下,冷得發狠,「好。」
他把白七七交給白極,「護好王妃。」
白極渾身染血,單膝跪地,「屬下以命護王妃。」
白七七抓住墨玄燼的衣袖,「你傷還沒好。」
墨玄燼看著她,「閉眼。」
白七七一怔。
墨玄燼抬手,替她把披風帽沿壓低,遮住風沙與血光,「別看。」
白七七心口狠狠一跳,她沒閉眼,她隔著披風縫隙,看見墨玄燼重新翻身上馬。
風沙中,他舉劍。
黑甲軍齊齊調轉馬頭,三百人,沒有一人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