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七掀開車簾一角,看見這一幕,眉頭皺起來,「怎麼又跪了?」
墨玄燼坐在她身側,正在看一封邊境快報,「他們謝你。」
白七七道:「我又不是神仙。」
墨玄燼把快報合上,「你改良了鹽、糧、設立醫棚,就是救了他們,也救了他們心裡那點公道。」
白七七安靜了一下,「公道不值錢。」
墨玄燼看她。
白七七放下帘子,靠回軟枕,聲音懶懶的,「但缺了,日子就過不下去。」
墨玄燼沒有接話,她總能在最財迷的時候,忽然說出最清醒的話。
馬車入王府後,管家和王嬤嬤等人早早等在門口。
王嬤嬤見白七七被墨玄燼抱下車,眼眶一下紅了,「王妃受苦了。」
白七七趕緊擺手,「嬤嬤,別哭,我沒吃虧。」
王嬤嬤一怔。
白七七認真道:「王爺答應給我補償了。」
墨玄燼:「……」
王嬤嬤破涕為笑,「給,必須給。」
白七七滿意了。
墨玄燼把她交給月影和竹青,「送王妃回墨臨殿休息。」
白七七一把抓住他袖口,「你去哪?」
墨玄燼低頭看她。
白七七盯著他的臉,「你臉色不好。」
「你也不好。」
「我這是病人合理關心另一個病人。」
墨玄燼道:「本王入宮。」
白七七手指一頓,她知道他要去做什麼?
墨玄燼把自己的袖口從她手裡抽出,反過來按了按她的發頂,動作不重,卻讓白七七整個人僵了一下。
「睡一覺,醒來後,神京會幹淨些。」
白七七抬頭,「那我的帳呢?」
墨玄燼轉身,「回來給你算。」
白七七這才鬆手,「那你早點回來。」
話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墨玄燼腳步也停了半拍。
兩人誰都沒回頭。
最後還是白七七先咳了一聲,「我的意思是,別拖帳。」
墨玄燼低笑,「知道了。」
與此同時,紫宸宮。
少年皇上坐在御案後,一夜未眠,殿內龍涎香燃得很重,卻壓不住他手心裡的冷汗。
從暮雲關戰報傳回那刻起,他便知道:完了!
胡庸死了。
大涼接親隊死了。
那封密令,多半也落在皇叔的手裡了。
殿門外,忽然靴聲傳來,不是宮人的碎步,是黑甲軍入殿的聲音。
少年皇上猛地站起。
殿門被推開。
墨玄燼一身玄衣踏入,披風上還帶著邊境風沙,臉色雖蒼白,氣勢卻比以往更重,像一柄在血里重新淬過的刀。
墨承安喉嚨發緊,「皇叔。」
墨玄燼他走到御案前,將直接將一封密令丟在書案上,紙頁攤開,露出裡面的內容。
墨承安臉色瞬間慘白。
墨玄燼冷冷看他,「皇上不準備解釋?」
少年天子唇動了動,不知道還能說什麼,「朕……」
墨玄燼道:「這是你的私印。
若攝政王追至邊境,合大涼之力,就地格殺。
王妃白氏,生死不論。」
他每念一句,殿中空氣便冷一分。
墨承安手指撐著御案,幾乎站不穩,「皇叔,朕不是……」
「不是什麼?」
墨玄燼打斷他,「不是你蓋的印?」
墨承安臉色更白,「母后說,這是為了大局。」
墨玄燼笑了,那笑沒有半點溫度,「大局?」
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大涼五十萬大軍壓南境,皇上不想著調兵,不想著籌糧,不想著守城。
你與太后、國舅合謀,把本王的王妃送去敵國。
再在邊境設局,想一次性除掉本王夫妻二人。
皇上管這個,叫大局?」
少年天子眼眶紅了,「朕也不想與皇叔為敵。」
墨玄燼看著他。
皇上像是終於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聲音急促起來,「朕想跟皇叔和平相處,像尋常叔侄,或者……或者像父子一樣。
若朕做得不好,皇叔可以像父皇在世時那樣打朕,罵朕,教訓朕。
朕會覺得皇叔是為了朕好,而不是像如今這樣,像仇敵。」
殿內安靜了片刻。
墨玄燼看著他,開口時,語氣很平,「本王尚且年輕,生不出你這麼大的兒子。」
皇上臉色僵住。
站在殿角的風行策低下頭,差點沒壓住唇角。
皇上眼底浮起難堪,又很快被恐懼蓋住,「皇叔若真心喜歡攝政王妃,朕以後會恩待於她。
可皇叔不該跟母后,跟朕撕破臉,又一而再的當著滿朝文武不給朕和母后情面。」
墨玄燼眼神冷了,「皇上是否恩待於她,對她沒有半分影響。
本王的王妃,自有本王護著,沒有人可以欺負她。
至於······」
皇上氣得咬緊牙打斷墨玄燼後面的話,「區區一個沖喜女流罷了,值得皇叔如此再三維護嗎?」
墨玄燼的手落在御案邊緣,木案發出一聲細響。
皇上剩下的話全部卡住。
墨玄燼看著他,一字一頓,「皇上是不是覺得,自己的年齡越來越接近親政,翅膀硬了?」
皇上臉色驟白,「朕只是希望皇叔不要跟朕作對,朕並不想與皇叔為敵。」
墨玄燼道:「如果皇上能展現出一國之君的氣度和擔當,而不是縱容太后和國舅胡作非為,肆意破壞皇族顏面,處事不公。
本王會像從前一樣,與皇上和平相處。
畢竟皇上也說了,你我是叔侄,沒有對立的理由。」
皇上眼眶更紅,「父皇沒有駕崩之前,母后在後宮順風順水慣了,她不懂朝局……」
「她不懂,你也不懂?」
墨玄燼聲音冷得沒有起伏,「你做皇上,不是一天兩天了。雖未親政,可大小國事,本王從未瞞過你。
文武百官的摺子,先送你過目,再送攝政王府批閱。
皇上想獨立掌權,想治理好大聖江山,首先要做到公正嚴明,而不是明目張胆包庇太后和你的舅舅蕭崇岳。
更不是外敵壓境時,先算計自己人。
你就沒想過,本王死了,你對,對大聖有什麼好處?」
皇上肩膀一顫,後知後覺。
墨玄燼繼續道:「大涼每代帝王都野心勃勃,第一個想吞的,就是我大聖。
這點,你比誰都清楚。
你也知道,即便把本王的王妃送去大涼和親,也改變不了大涼要攻打大聖的野心。
可你還有同意了,依然蓋了印,任由太后胡來,還是那麼做了。」
他俯身,直視皇上,「你可知,這已經不是和親。
是你和你的母后,以及國舅,想借大涼的手除掉本王夫妻二人。
墨承安,你說,本王還能待你如從前嗎?」
皇上被這一聲直呼其名叫得渾身發冷,從他登基起,墨玄燼幾乎從不在朝堂直呼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