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被這一聲直呼其名叫得渾身發冷,從他登基起,墨玄燼幾乎從不在朝堂直呼他的名。
今日這一聲,像把最後一點叔侄情分也撕開了,「皇叔……」
墨玄燼揚手打斷他,「在處理國舅一事上,本王沒有趕盡殺絕,就是給你提個醒,在考驗你的態度。
考驗你這個一國之君的處理能力。」
墨玄燼站直身體,「顯然,你令本王很失望,你不適合做一國之君。」
皇上臉色白得像紙,「皇叔教訓的是,侄兒明白了。」
「你不明白。」
墨玄燼看著他,聲音壓得更沉,「倘若之前你把心思多用在政務上,而不是聯合太后、國舅一黨,忌憚本王,想除掉本王。
你我也不會走到如今的地步。
你就從未想過?
你一個未親政的少年,本王若真想對付你,這把龍椅,還輪得到你坐?」
少年天子踉蹌著跌回龍椅,這一刻,他終於怕了,不是怕墨玄燼殺他。
是怕墨玄燼真的不要他這個皇上了。
墨玄燼轉身,聲音傳出殿外,「白極。」
白極入殿,「屬下在。」
「從今日起,紫宸宮由黑甲軍接管。
皇上每日照常上朝。
除此之外,不得出宮,不得私見太后、國舅、後宮與外臣。
所有摺子,先入攝政王府,風相篩過後,再送皇上批閱。」
皇上猛地抬頭:「皇叔,您要軟禁朕?」
墨玄燼沒有回頭,「皇上既然不懂如何坐穩龍椅,那便先學會,如何做個安分的皇上。」
殿外黑甲軍入列,原本守在紫宸宮的禁軍被盡數撤換。
宮門合上時,墨承安站在龍椅前,手腳發冷。
這一刻,他後悔莫及,不該對付墨玄燼。
否則不會走到這一步,從今日起,他還是皇上。
卻也只剩皇上這一個名頭了。
太康宮這邊。
太后已經疼了整整半個月了,噬心散的毒並不急,它一寸寸纏著心脈,怒則發,驚則痛,越想壓,越往深處鑽。
太醫跪滿偏殿,藥方換了一張又一張,全無用處。
太后抓著床帳,臉上妝容都遮不住病色,人也憔悴了太多,「廢物……全是廢物……」
她話音剛落,殿外傳來甲冑聲。
太后猛地抬頭。
墨玄燼走進太康宮時,宮人跪了一地。
太后眼底閃過恨意,「墨玄燼,你還敢來?」
墨玄燼停在殿中,「太后鳳體不適,本王自然要來看看。」
太后冷笑,「是白七七對不對?是她給哀家下毒,你把那個賤人交出來!」
墨玄燼眼神一寒,「太后慎言。」
太后疼得滿頭冷汗,偏還死死盯著他,「除了她還有誰?她會算命,懂邪術,又恨哀家。
是她,一定是她!」
墨玄燼道:「證據。」
太后喉嚨卡住,證據?
她沒有。
查遍昨夜所有隨行宮人,查不出白七七如何下手,飲食、湯藥、香料、衣物,全都驗過。
半點毒痕也找不到,種無證可查的痛,才最讓人恐懼。
墨玄燼把她的反應收入眼底,「看來沒有。」
太后氣得心口劇痛,整個人蜷了一下。
嬤嬤驚叫:「太后!」
墨玄燼無動於衷,他轉身下令,「太后鳳體抱恙,需靜養,從今日起,太康宮封宮。
無本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膳食藥材照舊供給。
但宮中消息,不得傳出半句。」
太后瞳孔驟縮,「墨玄燼,你要幹什麼?你竟敢軟禁哀家。」
墨玄燼看著她,「太后該慶幸,先皇牌位還在,否則今日封的,就不是太康宮。」
太后渾身發抖:「墨玄燼!」
他沒有再看她。
白極帶人接管太康宮各處宮門,所有太后親信,當場繳牌,分押看管。
太后的鳳印被風行策親自封入匣中。
原本金碧輝煌的太康宮,在一聲聲落鎖里,變成了整座皇宮最安靜的冷宮。
太后坐在榻上,心口劇痛一陣陣襲來,臉上終於露出真正的恐懼。
她以為墨玄燼會顧忌皇上,顧忌名聲,顧忌她太后的身份。
可她忘了。
十年前那個攝政王,從來不靠忍讓掌權。
……
第二日早朝。
文武百官站在宣政殿中,無一人敢多話。
昨日紫宸宮換防,太康宮封宮,暮雲關外立碑,胡庸與大涼接親隊被盡誅。
這一樁樁,一件件,壓得滿朝連咳嗽都不敢大聲。
禮部尚書手持笏板,指節泛白。
兵部尚書低著頭,連汗都不敢擦。
戶部尚書偷看了一眼攝政王位,又趕緊收回眼。
國舅蕭崇岳今日沒有上朝,一連遞了三道病折。
風行策把病折呈上時,語氣溫和,「王爺,國舅爺稱病。」
滿朝臣子脊背一涼。
墨玄燼坐在攝政王位上,手邊放著那封皇上私印密令。
他翻開病折看了一眼,「病了?」
風行策道:「病得不輕。」
墨玄燼隨手把病折放下,「讓他好好病著,病好了,本王再問他的罪。」
無人敢替國舅說話。
珠簾後沒有太后了。
龍椅上的皇上臉色蒼白,坐得筆直,卻像被抽去一半精氣,像突然變成了啞巴,一句話也不說。
墨玄燼抬眼掃過滿朝,「暮雲關外,大涼接親隊與胡庸所率御林軍聯手伏殺本王與王妃。
本王已盡誅。
此事,誰有異議?」
大殿死寂,沒有人敢有。
墨玄燼繼續道:「大涼五十萬大軍壓境,南境軍務照舊推進。
誰敢借朝中內亂,拖延糧草、軍械、軍報,按通敵論,定斬不饒!」
兵部、戶部、工部齊齊跪下:「臣等遵命!」
墨玄燼站起身,玄袍垂落,滿殿朝臣不自覺低頭。
這一刻,所有人都想起十年前,先皇駕崩,北戎、大涼、朝中諸王同時異動。
是眼前這個男人,一身血甲入京,連斬七名亂臣,壓下三方戰火,硬生生把年幼的新帝扶上龍椅。
這些年,他病了。
中蠱。
咳血。
退居攝政王府。
於是有些人忘了,忘了他不是不能殺,只是暫時懶得殺。
如今,暮雲關外血碑立起。
紫宸宮換防。
太康宮封宮。
國舅稱病避禍。
滿朝噤聲。
所有人終於意識到——十年前那個殺伐閻王,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