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行策臉色也變了,前兩處若出事,是水災,最後一處若出事,就是人禍!
墨玄燼問:「還有嗎?」
白七七手指停在水痕外沿,「還有糧商,雨還沒下透,有些人已經聞到銀子的味了。」
風行策聽明白了,有人會趁災囤糧、漲價、壓百姓命脈。
墨玄燼轉身,「赤九。」
赤九進門,「屬下在。」
「去查神京糧倉,所有糧倉的帳冊、封條、守倉官,一個不許漏。」
赤九抱拳,「是。」
白七七補了一句:「還有糧倉牆根,糧袋底層,最好都翻一遍。」
赤九看她。
白七七道:「帳冊能騙人,潮味騙不了人。」
赤九點頭,轉身離開。
墨玄燼又道:「白極。」
白極入內,「屬下在。」
「點五百黑甲軍,帶京兆府的人去青河縣。」
白極抬頭。
墨玄燼聲音冷靜,「先撤人,再固堤。」
白極沒有問為什麼,王爺下令,他執行。
白七七卻叫住他,「等等。」
白極停步。
白七七從案上拿起一支筆,在紙上畫了三道線,「青河縣東堤下游有三處低地,地勢像碗,水一旦灌進去,人跑不出來。」
她把紙遞過去,「你先撤這三個村。」
白極接過紙,目光落在那三道線旁邊的圈點上,王妃沒有去過青河縣,但這張簡圖,比不少地方官畫得還清楚。
他把紙收進懷裡,「屬下明白。」
沐山背著藥箱站在一旁,聽到這裡,已經自動開始算藥材,「防寒藥、治傷藥、傷寒藥、止瀉藥都要備。」
白七七看他,「還有淨水的藥包。」
沐山點頭,「屬下去醫棚。」
白七七道:「多備姜、艾草、蒼朮,濕氣重,災後最怕疫病。」
沐山看了她一眼,這一次,他沒懟,「屬下記下了。」
墨玄燼看向風行策,「戶部、工部、京兆府,半個時辰內到王府。」
風行策拱手,「臣這就去。」
白七七叫住他,「風相。」
風行策轉身。
白七七道:「把唐生也叫來。」
風行策笑了一下,「王妃要用鎮北侯世子?」
白七七一臉正經,「他算了十四天的帳,不能白算。」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青石街的乾糧、平價鹽、藥棚、排水溝,都該派上用場了。」
風行策那點笑意收了起來,他忽然發現,白七七之前盯著青石街修排水暗溝、備糧種、擴淨鹽作坊,根本不是單純為了賺錢。
她的財迷,是財迷。
但她賺的每一筆,到了關鍵時候都能變成活路。
風行策拱手,「臣明白。」
半個時辰後,攝政王府前院燈火通明。
戶部尚書、工部侍郎、京兆尹,還有幾個主事官被急召而來,官袍都被雨打濕了半邊。
他們踏進正堂時,先看見坐在主位上的墨玄燼,再看見側邊案前的白七七。
白七七面前擺著茶水洇開的圖、三枚銅錢,還有一隻小算盤。
她臉色仍白,病氣未退,身上披著一件淺色披風。
可她坐在那裡,手指壓著銅錢,整個人清醒得讓人不敢小看。
墨玄燼沒有廢話,「七日秋澇要來了。」
這句落下,戶部尚書臉色先變了。
京兆尹倒吸一口涼氣。
工部侍郎反應最快,連忙道:「王爺,秋雨雖多,但京畿堤壩年初剛修過,未必會成災。」
白七七抬頭,「青河縣東堤,三日內必裂。」
工部侍郎嘴裡的話卡住。
墨玄燼看向他,「你知道?」
工部侍郎額角滲出冷汗,「臣……臣不敢。」
白七七把那枚東南方向的銅錢往前一推,銅錢壓過濕紙,拖出一道水痕,「年初修堤,銀子到了,可石料沒到。
只是表面砌了一層,裡頭是舊土。
這雨若下兩日,尚能撐,第三日水位一漲,必先裂,後再塌。」
工部侍郎膝蓋一軟,他不是負責那段堤的人,可他知道,青河縣東堤年初的修繕確實有問題。
負責此事的,是工部水利郎中,而那人,向來和國舅府走得近。
正堂里,杯盞聲都沒了。
戶部尚書擦了擦額上的雨水,小心開口:「王爺,若真有秋澇,戶部自然該開倉賑濟。
可國庫這些年軍費耗費巨大,南境又逢大涼壓境,銀糧都緊……」
他話沒說完,墨玄燼抬眼。
戶部尚書立刻閉嘴。
白七七撥了一下算盤,「戶部庫銀緊,不代表所有人都窮。」
戶部尚書吃驚了一瞬,然後低下頭,這話他沒法接,因為神京里最不缺的,就是裝窮的有錢人。
京兆尹急聲道:「王爺,若現在就撤低洼村鎮百姓,恐怕會引起恐慌啊。
而且百姓未必肯走,地方里正也未必會信。」
白七七看他,「那就讓他們信。」
京兆尹一愣,不明所以地看著白七七。
白七七道:「告訴他們,攝政王府會派黑甲軍護送,撤到高地的百姓,每戶發三日乾糧和鹽。
若水沒來,他們回家。若水來了,他們活命。」
京兆尹怔住,這不是求百姓走,這是把路鋪到百姓腳下,讓他們沒有後顧之憂。
白七七又道:「還有,撤人時別說天災將臨。」
京兆尹不解:「那說什麼?」
白七七說:「說攝政王府查出青河縣東堤修繕有問題,要臨時清查加固。」
她看向工部侍郎,「把鍋扣給工部。」
工部侍郎:「……」
這鍋雖然難聽,但比百姓死在水裡強。
墨玄燼道:「照做。」
京兆尹不再猶豫,「臣領命。」
風行策拿起一張空白紙,開始分令,「戶部今夜開神京東倉、西倉,撥糧三萬石,先送青河縣、南窪、臨水鎮。」
「工部連夜調石料、沙袋、木樁,所有參與青河縣東堤修繕的官員,暫扣府中,不得離京。」
「京兆府出告示,撤低洼百姓,清神京溝渠,違令堵渠者,按妨害救災論處。」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條一條落得極穩。
白七七聽著,手指在算盤珠上停了一下,風行策能當丞相,確實不是靠臉。
這人平日笑得跟狐狸似的,真辦起事來,刀口很準,又乾脆利落。
戶部尚書苦著臉:「風相,三萬石糧……」
風行策抬頭,「戶部若拿不出,就從各官賑災捐銀里補。」
戶部尚書更苦,這話翻譯過來就是:拿不出糧,就拿人開刀!
白七七忽然笑了,「諸位大人別擔心。」
眾人齊齊看向她。
她笑得很溫柔,「現在先救人,等雨停了,再算帳。」
在場官員齊齊打了個寒顫,白七七這話,比攝政王說「殺」還嚇人。
她平日說的算帳,多半是真的要算到祖宗十八代的那種。
墨玄燼卻沒有攔,他看著眾人,「可聽見王妃的話了?」
幾個官員齊齊跪下,「臣等遵命。」
墨玄燼道:「今日所有賑災令,由攝政王府發出,風行策督辦。
誰敢拖延,按失職論罪。
誰敢趁災謀利,按通敵論。
誰敢動救災糧,斬!」
最後一個字落下,正堂里的雨聲都像被壓低了。
眾人跪伏在地,沒人敢再說一句難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