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該氣的。
她又放血,又扣魂,又差點被鬼神教殘咒反噬,可她站在他面前,掌心還燙著,卻先惦記那隻白狐。
墨玄燼忽然發現,他已經很難把她當成一個麻煩,因為麻煩不會讓他在她臉色發白時心口發緊。
也不會讓他在她受傷時,第一反應不是殺人,而是先確認她疼不疼。
他不懂這種感覺,只能把它歸到共命契上。
共命契作祟,一定是。
白七七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她低頭看著那具死士屍體,聲音低得有些煩,「墨玄燼,秋獵這局恐怕還沒完。」
墨玄燼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死士胸口被取走骨符後,皮肉底下竟浮出一條極淡的黑線。
黑線彎彎繞繞,最後形成半個殘缺的字:西。
白七七攥住鎮魂令,「西樓殘魂還沒散,蕭明芯那條紅線,得重新查。」
風從林間穿過。
葉驚瀾圍山的號角聲響起,玉衡山外線徹底封死。
骨符上的鬼眼半睜半閉,黑氣被鎮魂令壓得蜷縮起來,卻還在一點點往外滲。
墨玄燼盯著那枚骨符,眼底冷意更重,「又是鬼神教,不死不滅了。」
白七七抬頭,「王爺仔細說說吧。」
「十年前,本王親手端過一次。」
墨玄燼聲音不高,落在林間,卻讓白極和赤九都變了臉色。
白極道:「當年鬼神教祭活人、煉邪骨、養陰兵,王爺率黑甲軍連破七處分壇,斬了教主和四大鬼使。」
赤九接話:「那一戰之後,鬼神教銷聲匿跡,神京再沒見過鬼眼骨符。」
白七七看向掌下那枚骨符,「可它現在又頻繁出現了,何止是死灰復燃,是從當年轉為地下了。」
墨玄燼道:「所以,當年沒清乾淨。」
白七七搖頭,「也可能是漏網之魚重新把它養起來了。」
林間風聲一冷,這句話,比「餘孽未清」更可怕。
餘孽未清,殺就是了。
可若是有人在鬼神教被滅之後,又把這些東西從死人堆里撿起來,重新養成一把刀,那這個人藏得比當年的教主更深,也更懂得怎麼避開墨玄燼的眼睛。
白七七低頭,用鎮魂令把骨符翻過來,鬼眼邊緣,有一圈極淺的舊紋。
那紋路被邪氣污染得幾乎看不清,卻仍舊透著一點熟悉的清正骨相。
她又想起白靜蘭留下的舊書殘頁,心口那盞剛穩下來的命燈,輕輕晃了一下。
她確定,這東西,不全是鬼神教自己的法,真有人偷過正統玄門天機閣的東西。
又把它改成了邪術,來害人,來達到背後之人不可告人的目的。
滲透朝堂,就是想顛覆皇朝!
究竟是誰?
白七七沒有把話說死,她把骨符收進鎮魂符里,封好,交給墨玄燼,「這東西先別燒。」
墨玄燼接過,「要查?」
白七七點頭,「鬼神教死灰復燃,肯定不是為了給國舅爺出口氣。
西樓、紅線、滅魂香、雨花宮,現在又多了鬼眼骨符。」
她抬頭看向林深處,聲音冷下來,「有人在把這些舊案往一條線上串。」
墨玄燼道:「那就順著查。」
白七七笑了一下,「當然要查,因為他們算計的還有我。」
墨玄燼低頭看她。
白七七理直氣壯,「鬼神教這種多年老邪教,屬於陳年爛帳,陳年爛帳最難清,得按疑難雜症收費。
你到時候得多給我銀子。」
「······」
墨玄燼原本沉到極點的殺意,被她這句話硬生生壓回去半寸,他把她受傷的手重新握住,替她把鬆開的帕子繫緊。
「先把手養好。」
白七七看著他低頭的動作,難得沒貧,林間光影落在他側臉上,冷峻得像刀鋒。
可他的手勁放得很輕,輕到不像那個傳聞里十年前屠盡鬼神教分壇的殺伐閻王。
白七七心裡那份悸動,又動了一下。
她咳了一聲,「王爺。」
「嗯。」
「你這次包得比剛才好看一點了。」
墨玄燼看她一眼,「本王是不是還該謝你?」
白七七認真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墨玄燼:「……」
遠處,葉驚瀾的輕騎已經封住最後一條山路,玉衡山徹底變成一張鐵網。
而這張網裡,鬼神教留下的腥味,才剛剛露頭。
與此同時,玉衡山深處,風聲變了。
不是尋常山風。
那風穿過樹梢時,帶著細碎的哭聲,時遠時近,像有人貼著耳邊喘氣。
白七七站在死士屍體前,鎮魂令壓著那枚鬼眼骨符,骨符上的黑氣被鎮魂令逼得蜷縮,卻沒有完全散去。
墨玄燼握住劍柄,聲音冷沉,「退後。」
白七七沒動,她盯著骨符邊緣那圈被污染的舊紋,眉頭一點點擰起。
這東西不是簡單邪物,它有根。
如果鬼神教真把天機閣的術法拆了、改了、污了,再拿來釘魂控屍,這比單純的邪修害人更噁心。
白七七把鎮魂令往下一壓,骨符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地上那些已經死透的死士,胸口竟同時鼓了一下。
月影臉色一變:「王妃!」
白七七抬手,「都別靠近,有人在施法。」
下一瞬,死士屍體胸口皮肉裂開,一縷縷黑氣從骨縫裡爬出來。
那些黑氣落地成影,扭曲成一個個半人半鬼的東西,拖著斷裂的手腳,朝活人撲去。
京營叛兵被嚇得連連後退,有人當場丟了刀:「鬼!有鬼啊!」
葉驚瀾一槍挑翻撲上來的叛兵,厲聲喝道:「軍陣不亂!」
黑甲輕騎迅速合圍,活人有形,能殺,這些從屍體裡爬出來的東西,卻不怕刀劍。
一個黑影被黑甲軍砍成兩截,落地後又扭動著往一起合,貼在士兵腿上,冷氣順著甲縫往骨頭裡鑽。
那名士兵臉色發青,手裡的刀差點脫手。
白七七拿出一張鎮邪符甩過去,黃符貼上黑影時,「轟」的一聲,黑影被炸成一團灰煙。
她奪過竹青手裡的桃木釘,反手釘進地面,「從現在起,活人歸王爺。」
然後抬手,鎮魂鈴從袖中滑出,鈴聲一響,四周黑氣被震得往後退了半尺。
她抬眸,眼神鋒利:「死人歸我。」
墨玄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沒有阻止,只有完全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