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燼抬眼,眼神肉眼可見的冰冷。
白極沉聲道:「鬼眼母符殘片,釘魂骨珠一串,活屍鈴一枚。」
白七七緩緩坐直,這三樣東西,正好對應秋獵殺局,鬼眼母符、邪修骨珠、控屍鈴。
她昨晚都見過,還差點被它們拖進黃泉。
白七七摸了摸頸間溫熱的白狐圍脖,眼神一點點冷下來,「這不是死灰復燃,這是有人從十年前就把火種藏起來了。」
墨玄燼合上密信,帳外風吹得獵旗獵獵作響。
遠處,玉衡山夜色沉沉,山林里尚未散盡的血腥氣,正順著風往營地壓來。
墨玄燼道:「傳令風行策,速查玄武庫,把當年封存邪物的所有經手人,一一細查。
活著的,全抓了。
死了的,開墳勘驗。」
白極抱拳:「是。」
白七七聽到這裡,眼底終於浮出一點久違的鋒芒,她低頭看向那箱金子,又看向墨玄燼,「王爺?」
墨玄燼轉頭。
白七七抬起沒受傷的手,輕輕拍了拍箱沿,「這箱先別抬走。」
墨玄燼:「嗯?」
她把圍脖往上攏了攏,整個人縮進暖乎乎的白狐毛里,神情又懶又壞,「我要看著它睡,夢裡說不定能靈光一點呢。」
墨玄燼看了她片刻,眼底冷意淡了些,「都隨你。」
白七七滿意地躺回去,她閉上眼睛,還不忘小聲數,「一錠金子,兩錠金子,三錠金子……」
等數到第九錠時,聲音漸漸低下去。
帳中火光溫暖,白狐圍脖裹著她的脖頸,一整箱金子在床邊閃著光,映照著她巴掌大的小臉,時那樣的恬靜絕色。
墨玄燼坐在榻旁,看著她許久,看著她終於睡熟,眉間那道皺痕慢慢鬆開。
他彎腰,將她被子往上拉了些。
白七七睡夢裡還摸著圍脖,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墨玄燼的眼神突然看向外面,外面等著他的是鬼神教舊案、玄武庫缺物、京營叛兵、國舅餘黨。
一樁樁,一件件,都該見血!
可帳中這一點暖,他不許任何人再碰。
墨玄燼吩咐月影惡化竹青兩人守好白七七,起身走出營帳。
帳簾落下的瞬間,他臉上的溫色在頃刻間斂得乾乾淨淨。
赤九侯在外頭。
墨玄燼聲音冷到沒有一絲起伏,「傳本王令,玉衡山繼續封山,所有涉及鬼神教者,殺!
所有涉及舊案藏匿者,一律嚴審!
所有涉及國舅府殘黨者,一個不留!」
赤九領命:「是。」
夜色下,黑甲軍火把重新亮起,玉衡山這場秋獵,才剛剛開始清場。
玉衡山這一夜,沒人睡的安穩。
山風過林,帶起一陣陣濕冷得血腥氣。
秋獵營地外,黑甲軍的火把從山腳一路鋪到密林深處,遠遠看去,像一條盤在夜色里的火龍。
被押下山的京營叛兵跪了一地,有的人還穿著獵衛衣裳,靴底沾著泥,臉色白得不像活人。
也有嘴硬的,咬死自己只是迷路,沒參與刺殺。
赤九站在最前面,肩上還纏著藥布,袖口染了血,卻連眉都沒皺一下。
他從一個叛兵腰間抽出令牌,反手丟到地上,「迷路?你自己信嗎?」
令牌背後被人刻了一個極小的鬼眼紋。
赤九短刃出鞘,抵在那人的下頜,「你迷路還帶著鬼神教的記號?」
那叛兵嘴唇哆嗦。
赤九抬手。
黑甲軍立刻把人拖了下去,一聲慘叫被堵在厚布後,很快沒了聲息。
不遠處,葉驚瀾策馬從山道下來,少年將軍一身暗甲被夜露打濕,眉眼鋒利,發梢還帶著山間寒霧。
邊境風沙磨出來的殺氣未散,襯得他比神京那些金尊玉貴的世家子多出一股刀鋒般的野性。
他勒馬停在赤九身側,掃了一眼跪成一片的京營兵,「外圍三十里已封,跑出去的十一人,抓回十個。」
赤九問:「還有一個跑了?」
葉驚瀾冷笑,「鑽進亂石溝,被自己人埋的鬼眼骨符炸碎了。」
赤九鬆口氣,看向山林深處,「這些東西埋得真深。」
葉驚瀾翻身下馬,靴底踩碎一截枯枝,「埋得再深,也得挖出來。」
兩人說話間,遠處又有馬蹄聲傳來,不是輕騎,是從神京方向來的快馬。
馬蹄踩過濕泥,濺起一串泥水。
為首之人披著墨藍斗篷,斗篷邊緣沾了夜露,眉眼清俊,臉上仍帶著那副溫和無害的笑意。
可他下馬時,懷裡抱著三卷舊案,袖口壓著封蠟,整個人都像剛從一座塵封多年的舊墳里走出來。
風行策到了。
他不是空手來的,身後還跟著兩名丞相府文吏,文吏各背一隻封箱,箱角貼著刑部、禮部、玄武庫三處的舊印。
葉驚瀾看見他,眉峰一挑,「風相來得倒快。」
風行策把斗篷摘下,抖掉上面的冷露,「王爺要查十年前的舊案,我若慢了,怕有人先一步把剩下的痕跡也擦乾淨。」
赤九臉色沉了沉,「已經有人動手了?」
風行策沒有直接答,他抬頭看了一眼中軍大帳,帳中燈火未熄。
墨玄燼一夜沒離開。
白七七睡在後帳,月影、竹青和沐山都守在那裡。
風行策低聲道:「王爺在何處?」
赤九道:「主帳。」
風行策抱緊懷裡的卷宗,「那就先見王爺。」
……
中軍帳內,燈火冷白。
墨玄燼坐在案後,他已經換回攝政王玄袍,袖口乾淨,發冠端正,唯有眼底有一層極淡的青色。
一夜未眠,也不見疲態,只讓人覺得更冷。
案前擺著昨日從灰袍邪修身上取下的半枚鬼眼母符,母符被三層鎮魂符壓住,仍有黑氣從裂紋里往外滲。
每滲出一絲,就被符火燒回去,發出細小的滋滋聲。
風行策入帳時,先看見那枚骨符,他平日多笑,此刻卻笑不出來,「王爺。」
墨玄燼抬眼,「查到了什麼?」
風行策把三卷舊案放到案上,「壞消息。」
他停了一下,又道:「不止一個。」
墨玄燼沒有催。
風行策先打開第一卷,卷宗紙頁泛黃,邊角有火燎過的痕跡,墨跡發暗,像一段被人從墳土裡扒出來的舊事。
「十年前,王爺率黑甲軍圍剿鬼神教,連破七處分壇,黑沙谷一戰,斬殺鬼神教教主和四大鬼使。
這是明面記錄。」
他把卷宗翻到中間,少了一頁,斷口整齊,不像年久脫落,更像被人用薄刃割走。
風行策指著斷頁處,「偏偏少的,是黑沙谷收屍記錄。」
帳中空氣一冷。
白極站在墨玄燼身側,雙眼睜大,眉頭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