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湊近。
白七七當即在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不爭氣的東西,多大點事,受個傷而已。」
月影捂著額頭,眼淚汪汪地看著她。
白七七又看向竹青。
竹青立刻站直,像等罰的小學生。
白七七對著她勾手指,「你也過來。」
竹青遲疑了一下,還是走到榻邊。
白七七也彈了她一下,「笨蛋,以後遇到鬼氣纏腿,先釘它眉心,別硬扛。」
竹青怔住,她以為王妃會怪她們拖累,沒想到,王妃先教她怎麼保命。
白七七靠回軟枕里,語氣懶懶的,眼神卻很認真,「你們聽好了,我身邊的人,可以弱一時,不能總弱。
你們倆回京以後,每日加練。」
月影和竹青同時應聲,「是,王妃。」
白七七滿意了,她正想坐起來,帳簾被人掀開。
沐山進來了,他手裡端著藥,臉色冷得像剛從冰窖里挖出來,「王妃醒了。」
白七七一看那碗藥,整個人往被子裡縮了半寸。
沐山把藥放到案上:「喝!」
白七七眼珠一轉,「沐山,我覺得我恢復得不錯。」
沐山涼涼抬眼,「昨夜墜崖,肩膀傷,手掌傷,鬼氣入體,命宮受沖,外加失血。」
他一條一條數完,面無表情地問:「不錯在哪裡?」
白七七摸了摸白狐圍脖,「心情不錯。」
沐山:「……」
月影和竹青差點笑出聲。
白七七趁機撐著身子要坐起來。
沐山臉色一變,「王妃做什麼?」
白七七理直氣壯,「躺夠了,骨頭都酥了。」
「你躺了不到三個時辰。」
「那也夠了。」
沐山深吸一口氣,「王妃,您現在該靜養。」
白七七掀開被子,腳已經踩到地上,「我傷的是肩,不是腿,宮也不長在腿上。
正好,腿能走,腦子能轉,夠用了。」
沐山被她氣得太陽穴直跳,他算是明白了,這位小王妃若哪天安安分分躺著,那才是出大事。
帳簾外傳來一道低沉聲音,「誰准你下榻的?」
白七七動作一頓。
墨玄燼走了進來,他身上帶著晨間寒氣,玄袍外披著黑色大氅,發冠束得整齊,眉眼冷峻,整個人像剛從一場廝殺里回來。
可進帳後,他第一眼沒看案上的舊卷,也沒看沐山手裡的藥,他看的是白七七踩在地上的雙腳。
白七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慢吞吞把腳縮回被子裡,歪理邪說,「是腳它自己要下去的。」
「······」
墨玄燼靜靜地看著她,意思是你再編?
白七七一臉視死如歸,「行了,我沒管住腳。」
沐山:「……」
月影和竹青同時低頭憋笑。
墨玄燼走到榻邊,抬手把她被子往上拉了拉,動作很自然。
自然得白七七心裡又冒出那股不太妙的感覺,他以前若見她亂動,八成冷聲威脅,現在不威脅,直接動手管,這比威脅還難招架。
她抬頭看著墨玄燼,「王爺,我想看那枚母符。」
墨玄燼拒絕得很快,「不行。」
白七七眨眼,「我還沒說怎麼看。」
「怎麼都不行。」
「我不碰。」
「不行。」
「我隔著三層符紙看。」
「不行!」
白七七盯著他看了會兒,忽然往後一靠,捂住胸口,「哎呀。」
墨玄燼臉色微變,「哪裡疼?」
沐山也立刻上前。
白七七虛弱地嘆氣:「心疼。」
沐山手停在半空。
墨玄燼眼神沉下去。
白七七抬起眼,睫毛輕輕一眨,「那麼重要的線索放在外面,我看不見,心裡跟貓爪一樣難受。」
沐山閉了閉眼,他就知道。
墨玄燼垂眼看她,她臉色還白著,肩頭纏著紗布,偏偏那雙眼又黑又亮,像藏著兩簇不安分的火。
這人昨夜才從崖下撿回來,今日已經開始惦記邪物了。
他該生氣的,可又清楚,她不會安分等著別人把真相捧到她面前,白七七若真能躺得住,她便不是白七七了。
墨玄燼沉聲道:「只看?」
白七七立刻坐直,「嗯,只看。」
「不許碰。」
「絕不碰。」
「不許強算。」
「我就用眼睛。」
「不許動命宮。」
白七七頓了一下。
墨玄燼盯著她。
白七七敗下陣來,「好好好,不動命宮。」
沐山在旁邊涼涼補刀,「屬下會盯著王妃。」
白七七白了他一眼,「你現在怎麼像王爺派來盯我的眼線?」
沐山道:「屬下是大夫。」
白七七小聲道:「還是個很沒有醫德的大夫。」
沐山把藥碗端起來,「喝藥。」
白七七:「……」
這人報復心真強。
有墨玄燼在,她還是老老實實的把藥喝了,每次藥汁苦得她臉都皺成一團。
墨玄燼遞來蜜餞,她接過來,含進嘴裡,才覺得自己又有了幾分人氣。
不多,但夠撐著看骨符。
片刻後,白極親自捧來一隻銀盤,銀盤上,半枚鬼眼母符被壓在三層鎮魂符下,外面又罩了一隻透明玉罩。
玉罩四角各貼著一張符。
這是白七七昨夜昏睡前畫的封邪符,如今符角發黑,說明母符仍在往外吐陰氣。
白七七坐在榻上,身上披著厚軟披風,脖頸間圍著白狐圍脖,整個人被包得像一團雪白狐狸。
偏偏她眼神冷得很,一看見那半枚母符,方才的玩笑全散了,完全變了一個人。
帳中幾人都安靜下來。
墨玄燼坐在她身側,沒有擋她的視線,卻讓自己的手臂橫在銀盤與她之間。
只要母符有異動,他能第一時間出手。
白七七看見了,沒說破,她傾身看去,母符色澤沉暗,像從死人骨頭裡剖出來的東西。
鬼眼裂在正中,雖然已經碎了半邊,仍讓人有種被暗處盯上的不適感。
白七七沒看鬼眼,她看的是鬼眼下面那圈舊紋,紋路極淺,被邪氣啃得坑坑窪窪,乍一看像骨符天然裂痕。
可白七七越看,心口越沉。
她伸手。
墨玄燼當時扣住她手腕:「本王說了,不許碰。」
白七七抬頭,「我不碰。」
墨玄燼根本不信她,不鬆手。
她無奈,從枕邊取過一支細竹籤,用竹籤挑起鎮魂符邊緣一點點,借光看底層紋路。
這一刻,帳中只剩炭火聲。
白七七看了很久,久到月影忍不住屏住呼吸,竹青掌心冒汗。
沐山更是死死地盯著白七七臉色,生怕她又亂來。
白七七終於開口,「這不是鬼神教自己的邪術。」
墨玄燼眼神一冷。
白七七用竹籤指向那圈舊紋,「這層底紋,本來是守命紋。
它不是害人的,原本用途應當是穩魂、安魄、引魂歸路。」
她停了一下,腦中浮出白靜蘭舊書殘頁上的那圈星盤紋,清正,溫和,像夜裡替亡魂點的一盞燈。
不是把死人拖回來做傀儡,而是讓他們有路可走。
白七七聲音低了些,「這是天機閣的術法,是讓死人歸路,讓活人歸命。
鬼神教反著用,他們把守命紋倒刻,再用鬼眼壓住歸路,魂魄走不了,只能被釘在骨頭裡。」
她抬頭,眼神冰冷,「所以死士死後不散,所以殘魂會被鬼眼燒碎,所以那些人死了,依舊要替鬼神教賣命。」
月影聽得後背發涼,竹青握緊劍柄。
沐山雖然不懂玄術,也聽明白了,有人把救人的術,改成了害人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