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行策剛要仔細核對名單,赤九就來了。
神京這一夜,很多地方都沒睡。
國舅府門前的封條還帶著新墨味,蕭家族人的哭喊聲被黑甲軍壓下去後,長街才終於安靜下來。
可這種安靜,不是太平,像一口刀剛飲過血,被重新收回鞘中,冷光仍在縫隙里往外漏。
大理寺死牢深處,潮氣更重,石壁上積著水珠,油燈掛在鐵鉤上,火苗被風縫吹得歪斜。
牢道里一股陳年血腥、霉味和草藥味混在一起,壓得人胸口發悶。
蕭崇岳被鎖在刑架上,昔日高高在上的國舅爺,如今披頭散髮,狐裘早被剝下,只剩一身囚衣。
囚衣上還沾著國舅府西樓里的灰,臉上那點養尊處優的富貴氣,被這一夜折騰得碎了大半。
可他還撐著,或者說,他不甘心倒下。
風行策坐在刑案後,他換了一身素淨的墨藍官袍,袖口束得嚴整,眉眼清俊,面上沒有慣常那點溫和笑意。
平日裡,他像一柄藏在錦鞘里的刀,今夜,刀已經出了半寸。
大理寺卿沈懷章坐在他左側。
沈懷章年近四十,身形清瘦,顴骨略高,眼神卻極穩。他一身深青官服,不帶半點多餘飾物,端坐在那裡,像一塊壓在案上的冷鐵。
滿朝上下都知道,沈懷章不愛笑,不結黨,不賣人情。
他審案,只認供詞、證據和律法。
便是攝政王親自坐在這裡,他也敢照規矩問。
這種人,很不好用,也很好用。
風行策把一卷供詞推到蕭崇岳面前,「國舅爺,蕭斌已經招了。」
蕭崇岳抬起頭,眼窩深陷,眼中卻有怨毒,「一個下人亂咬,也能作證?」
沈懷章翻開卷宗,聲音平直,「若只有蕭斌的供詞,確實不夠。」
他將第二份證物冊打開,「如果是從你國舅府西樓的密室里,搜出來的你的私印呢?
以及京營調令三份、偽造的攝政王手令兩份、傀儡替身圖兩張、鬼神教邪符十七枚。」
他抬眼,看向蕭崇岳,「還有鎮北侯世子唐生的命牌。」
蕭崇岳唇角抽了一下。
沈懷章繼續道:「謀害攝政王,死罪。
謀害攝政王妃,死罪。
煉製傀儡替身,意圖擾亂朝綱,謀逆。
抽取鎮北侯府世子命數,動搖邊軍,亦是謀逆!」
他說得不急不慢,每一個字都像鐵珠砸在地上,「蕭崇岳,你死一次,不夠!」
蕭崇岳臉色終於變了。
風行策看著他,淡聲道:「如今這裡沒有太后,沒有皇上,也沒有國舅府門前那些跪著哭命的蕭家人。
你若肯說清楚鬼神教和天機閣舊案,本相還能讓你死得明白些。」
蕭崇岳忽然笑了,他笑得嗓音嘶啞,像破風箱裡刮出來的聲響,「風行策,你以為你查到哪一步了?
你不過查到了一層灰。」
風行策沒有怒,很平靜,「那就勞煩國舅爺,把灰底下的東西抖出來。」
蕭崇岳盯著他,眼底的怨毒一點點變成癲狂,「你們真以為鬼神教只找過我?
真以為國舅府倒了,這事就完了?」
沈懷章提筆的手停住。
蕭崇岳壓低聲音,像終於抓住了一個能讓所有人一起下地獄的秘密,「當年天機閣被滅,神京有多少人分過肉,你們查得過來嗎?」
風行策眼神一動:「誰?」
蕭崇岳喉間發出低低的笑,「你們不是很能查嗎?那就去查啊。
查禮部,查欽天司,查玄武庫,查那個從天機閣爬出來的···唔!」
話到這裡,他喉間忽然鼓起一道黑線,黑線從鎖骨下方迅速往上爬,像一條活蛇,纏住他的喉嚨。
蕭崇岳眼睛猛地瞪大。
風行策驟然起身:「快,封喉!」
沈懷章也立刻拍案而起。
可有人比他們更快,牢頂上方,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碎裂聲。
下一瞬,整塊石頂轟然炸開,碎石和塵灰砸落,油燈火苗劇烈一晃,牢中陰風倒灌,寒意像一隻濕冷的手,猛地掐住所有人的脖頸。
一道黑影從上方墜下,不是摔,是落。
那人披著寬大的黑袍,袍角沒有沾灰,臉上戴著半張鬼眼面具,露出來的下半張臉青白得不像活人,唇色烏黑,手裡握著一條陰骨鞭。
鞭身由一節節小骨拼成,每一節骨縫裡都嵌著黑符。
他落地的瞬間,陰骨鞭直接掃向刑案,目標不是蕭崇岳,而是風行策和沈懷章!
風行策反應極快,抬手掀翻案桌,厚重的木案擋住第一鞭。
「砰!」
木案被陰骨鞭抽得四分五裂,骨鞭余勢不減,黑氣直撲風行策的胸口。
風行策胸前忽然亮起一道金光,一張折成三角的黃符從他衣襟里飛出來,符紙上硃砂紋路瞬間燃起,化作一道護身屏障。
黑氣撞上符光,發出尖銳的慘叫。
風行策被震退三步,撞在石壁上,臉色白了一瞬,卻沒倒。
沈懷章也沒好到哪裡去。
那黑袍邪修另一隻手飛出三根封喉針,針尖泛著幽藍冷光,直取沈懷章的眉心、咽喉、心口。
沈懷章一個文官,身手再穩,也避不開這種邪門暗器。
就在封喉針逼近他胸前時,他袖中忽然炸出一團符火,瞬間把三根黑針燒成灰,余焰貼著他的官袍掠過,燒掉半截袖口。
沈懷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焦黑的袖子,又看向風行策。
風行策咳了一聲,語氣還算平穩,「沈大人,早說了,王妃給的符,嫌丑也得帶。」
沈懷章臉色難看,不是嚇的,是氣自己差點真因為嫌丑沒帶。
那黑袍邪修見一擊未成,鬼眼面具後的眼睛陰冷一眯,「白七七的符?」
風行策抬袖擦去唇邊一點血,笑意終於回來了,只是這笑沒半點溫度,「怎麼,你們鬼神教也怕她?」
黑袍邪修沒有答,他轉身一掌拍向蕭崇岳的天靈蓋。
這是要滅口。
蕭崇岳眼中終於露出恐懼,他張嘴想喊,卻被喉間黑線鎖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風行策臉色一變,蕭崇岳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死,他飛身撲過去擋。
就在黑袍邪修掌心即將落下時,一支長槍破門而入,槍尖攜著冷銳殺氣,直刺黑袍邪修的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