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生辰宴設在承慶殿，宮中一早便忙了起來。
朱廊下換了新燈，金磚被宮人擦得明亮，檐角懸著紅綢，風一吹，綢帶在初冬的薄寒里輕輕揚起。
雖說國舅府剛倒，神京朝堂還在震盪，可墨承安到底仍是大聖的皇帝。
他雖未親政，仍坐在那把龍椅上，百官該來賀，誰也不敢不來。
承慶殿內，禮樂聲起。
文武百官按位入席，人人臉上帶著恭敬笑意，眼底卻藏著各自的小心思。
國舅府才被抄，蕭崇岳還在死牢里吊著命，那些往日同蕭家走得近的人，今日連喝酒都不敢大口，生怕一個動作被風行策如毒蛇般盯住。
風行策坐在文臣首位，墨藍官袍整潔如舊，側頸那道昨夜被陰骨鞭擦出的傷用衣領遮住了。
大理司卿沈懷章也來了，他端坐如鐵，袖口換了新的，臉色比平日更冷。
白七七一進殿，就看見了他。
她湊近墨玄燼，小聲道：「沈大人今天看起來像一塊剛從冰窖里搬出來的石頭。」
墨玄燼道：「他昨夜差點死了。」
白七七認真點頭，「難怪更硬了。」
墨玄燼瞥她一眼。
白七七立刻坐端正，她今日穿了一身淺紫王妃禮服，衣領與袖口壓著和墨玄燼同款的金線，外面披了件暖和披風，既不張揚，也不素淡。
所有傷被衣料遮住，只要不大動，旁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可墨玄燼知道，所以她案上的酒被撤了，冷食被撤了，難嚼的也被撤了。
白七七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一小盤溫軟糕點和熱茶，心情複雜，「王爺。」
墨玄燼端起茶盞，「嗯。」
「我又不是三歲。」
墨玄燼淡聲道：「三歲都比你聽話。」
白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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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
承慶殿上首，少年皇帝墨承安穿著明黃色龍袍，坐在龍椅之上。
他比從前安靜了許多，國舅府倒台後，他像是一夜之間拔高了幾寸，眉眼裡仍有少年人的青澀，卻多了一點壓在心裡的沉。
看見墨玄燼和白七七入席，他微微頷首，「見過皇叔，皇嬸。」
墨玄燼沒有行禮，只點了下頭。
白七七也禮貌的點了點頭，隨他落座。
墨承安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一息，很快收回，他的目光落向殿側，那裡，如妃帶著小皇子入殿了。
白七七也看了過去，如妃今日穿得並不艷，反倒一身淺杏色宮裝，發間只簪了兩支珠釵，整個人看起來溫順了許多。
她臉色有些蒼白，眼下也有淡淡青色，像這段日子禁足後受了不少委屈。
可白七七看她第一眼，心裡就嘖了一聲：這女人不對，這樣的場合太素了。
她不會又整么蛾子吧？
後宮女人若真怕，素是藏不住鋒芒的。
如妃這身素，像是特意給別人看的，給皇上看，給百官看，也給墨玄燼看。
她手裡牽著一個小小的孩子，小傢伙兩歲左右，穿著一身小小繡蟒袍，頭髮用金線束著，臉頰圓軟，眼睛又黑又亮。
他走路還不太穩，一步一晃，奶嬤嬤在後頭緊張地護著。
墨承安一看見小皇子，臉上那點沉冷鬆了些，「過來。」
小傢伙聽見父皇叫他，眼睛亮起來，鬆開如妃的手，跌跌撞撞往上首跑，「父皇……」
聲音奶軟，好聽。
承慶殿內不少老臣臉色也柔和了幾分，再多陰謀詭計壓著，小孩子總是無辜的。
墨承安彎腰把小傢伙抱起來，小傢伙也懂事，就此摟住皇上親爹的脖子，親昵地蹭了蹭。
少年皇上眼底浮出一點真切笑意，「嗯，又吃胖了一點。」
如妃站在殿中，垂首行禮，「臣妾恭賀皇上生辰，願皇上萬歲長安，願大聖國祚綿延。」
她聲音柔婉，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哽咽。
墨承安看向她，神色軟了幾分，「起來吧。」
如妃起身，眼眶微紅，「多謝皇上。」
白七七看著這一幕，沒說話。
她指尖卻在案下輕輕掐算了一下，算到一半，她眉頭猛地皺住。
有霧！
小皇子的命線上竟然罩著一層薄霧，像有人用濕布把燈罩住了。
她再要往下看，繼續掐算，可那霧越凝越濃，什麼也看不見。
墨玄燼側頭，「怎麼了？」
就在這時，樂聲忽然響起，舞姬入殿，宴會開始了。
白七七的話被淹沒在樂聲里：「我算不出小皇子的命數。」
墨玄燼沒有聽見。
白七七又看向那小皇子，小傢伙被墨承安抱了一會兒，很快坐不住，扭著身子要下地。
龍椅上的墨承安失笑，讓奶嬤嬤牽著他在殿側玩。
如妃柔聲道：「小殿下今日一早便念著父皇，連早膳都沒好好用。」
墨承安看向小皇子，語氣溫和了些，「淘氣。」
如妃低頭笑，那笑很淺。
白七七卻在那一瞬，捕捉到她眼底極快掠過的一點狠意，很快，一閃而過，幾乎讓她以為是看錯了。
她心裡的那點不適更重了。
就在這時，樂聲忽然提高，滿殿的快樂氣氛也跟著升高。
眾人觥籌交錯，百官開始一一上去賀壽，一派君臣和樂的美好畫面。
白七七卻吃得很慢，她把每一樣東西都先聞了一遍。
茶盞，沒問題。
糕點，沒問題。
酒水，她沒碰。
墨玄燼見她連糕點都要先聞，眼神沉了沉，「可有不妥？」
白七七低聲道：「東西都乾淨。」
墨玄燼聽出她話里的意思，東西乾淨，不代表人乾淨。
就在這時，殿側傳來奶嬤嬤的低呼，「小殿下，慢些！」
小皇子不知什麼時候掙開了奶嬤嬤的手，搖搖晃晃往白七七這邊衝過來。
他走得不穩，小靴子踩在金磚上，險些摔倒，又自己扶住旁邊的矮案。
白七七看著他。
小傢伙仰起頭，一雙黑亮閃閃的眼睛盯著她案上的糕點，「糕糕……」
白七七不想給，她心裡不安，可小傢伙伸著小手等著，滿殿的文武百官和家眷們都在看著她。
小皇子要她面前的一塊糕點而已，如果她不給，就是她這個做長輩的連塊糕點都捨不得，丟的是整個皇室和墨玄燼的臉。
她又看看如妃的臉，見她面色如常，正慈愛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她想，再怎麼防備如妃，孩子是孩子，這小傢伙才這大點，也不能做什麼。
於是，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她拿起面前一塊桂花小糕，先掰開看了看，又聞了聞。
確定沒毒，很乾淨之後，遞到小傢伙面前，聲音難得的放輕，「吃吧，慢點吃，別噎著。」
小皇子伸出軟乎乎的小手，接過糕點，還衝她笑了一下，「謝……叔祖母……」
白七七挑眉，「乖，真可愛，也很會說話。」
小皇子咬了一小口，腮幫子鼓起來，含糊道：「甜……」
下一瞬，他臉上的笑僵住了，小小的手猛地抓向胸口，糕點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