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撐著軟椅扶手,慢慢站起來。
墨玄燼臉色一變,「七七。」
白七七看向他,這一聲七七,讓她心口一軟。
可這一次,她不能坐著,輕聲道:「讓我來。」
墨玄燼不贊同。
白七七低聲道:「皇上需要親耳聽見。」
她轉頭看向墨承安,少年皇帝站在小皇子屍身前,龍袍袖口皺成一團,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
他此刻不是皇帝,只是一個不肯相信自己被枕邊人騙到,親手殺死自己兒子的父親。
白七七握緊鎮魂令,「皇上,你若不信活人的證據,那就聽死人說。」
如妃臉色驟然慘白。
白七七抬起鎮魂令,她方才在小皇子斷氣的那一刻,已經收走了他的魂魄。
她原本只是想讓孩子死後不被怨氣撕碎,暫養在鎮魂令里,等查清之後,再送他乾乾淨淨上路。
沒想到,現在成了最後的證據。
白七七閉上眼,指尖在鎮魂令上一划,她本就傷重,這一動玄力,臉色更白。
墨玄燼一步上前,抬手扶住她的腰,紫金貴氣順著共命契渡入她的體內。
白七七沒有拒絕,她另一隻手抬起,雙指併攏,點在墨承安的眉心:「開!」
墨承安只覺得眉心一涼。
下一瞬,他看見了承慶殿內無數燭火後方,多出一道小小的影子。
小皇子的魂魄站在白七七身邊,他比生前更透明,穿著那身小小繡蟒袍,臉上還有些茫然。
他低頭看著自己,又看向墨承安,「父皇……」
墨承安渾身劇震:「皇兒?」
他伸手去抱,雙手卻從小皇子的魂魄中穿了過去,眼淚瞬間砸下來。
滿殿百官有人嚇得臉色慘白,也有人跟著紅了眼。
如妃癱坐在地,整個人抖得不成樣子。
白七七聲音很輕,「小殿下,你告訴你父皇,生辰宴前,發生了什麼?」
小皇子的魂魄怯怯看向如妃。
如妃尖叫:「不許說!」
這一聲,徹底暴露了她的恐懼。
墨承安猛地回頭,如妃被捂住嘴,臉上血色盡失。
小皇子往白七七身後躲了躲,奶聲發顫,「母妃……擦鎖鎖……金金的……亮亮的……」
白七七心口一刺,她放輕聲音,「然後呢?」
小皇子努力回想,「母妃打開鎖鎖,白白的粉末末,放進去。
我問母妃,那是什麼。
母妃說,是香香,戴了,父皇會喜歡。」
墨承安臉色一點點灰敗。
如妃瘋狂搖頭:「不!不是的!他才兩歲,他什麼都不懂!」
小皇子被她嚇得縮了一下。
白七七抬手護住他的魂魄,「別怕。」
小皇子看著她,小聲道:「叔祖母……」
這一聲又軟又輕。
白七七喉間一澀,「嗯,我在。」
小皇子繼續道:「母妃說,明日去找叔祖母,要糕糕,吃一口。
然後……父皇會抱我,母妃會哭,叔祖母會被帶走。」
如妃癱在地上,臉上血色徹底沒了。
小皇子不懂那些話是什麼意思,所以他只是照著母妃教的去做。他以為自己吃糕點,父皇會抱他,母妃會哭。
他不知道,那不是戲,那是他的命。
墨承安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抽空:「如妃!」
這一聲很輕,卻比怒吼更可怕。
如妃膝行過去,抓住他的袍角,「皇上,臣妾錯了,臣妾只是一時糊塗。
臣妾不想的,臣妾只是太害怕了,國舅府倒了,臣妾怕下一個就是臣妾,怕娘家也完了。
臣妾只是想保住自己,想保住後位,想保住我們的將來啊。」
墨承安低頭看她,眼中最後一點情分,一寸寸死去,「那可是你的親生兒子。」
如妃哭得滿臉是淚,「皇上以後還會有孩子,可臣妾若輸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殿內一片死寂。
連風行策大為震驚,大聖皇室存在這麼久,還是第一起貴妃親手殺死自己年僅兩歲的皇子。
何其的冷血無情!
沈懷章握筆的手,指骨泛白。
墨承安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如妃臉上。
如妃被打得摔倒在地。
墨承安聲音嘶啞,「是朕瞎了眼。」
如妃捂著臉,哭喊著還要解釋。
墨承安卻不再看她,他跪到小皇子的魂魄面前,伸手想摸孩子的臉,卻只碰到一片冰涼的虛無。
一遍遍的叫著,「皇兒……」
小皇子魂魄看著他,奶聲道:「父皇不哭。」
墨承安再也忍不住,眼淚一滴接著一滴砸在金磚上。
白七七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她恨如妃,也可憐這個孩子。
鎮魂令輕輕震動,小皇子的魂魄快撐不住了。
白七七蹲下身,肩傷扯得她額角冒汗,她對小皇子伸出手,「小殿下,該走了。」
小皇子看向墨承安,「父皇……」
墨承安喉間發不出任何聲音。
白七七輕聲道:「我會送他乾乾淨淨的走,不讓鬼神教碰他一絲一毫。」
墨承安看向她,這一次,他眼中只剩下悔恨,「皇嬸……謝謝。」
白七七道:「你欠我一句道歉。」
墨承安嘴唇發抖,「對不起,是朕錯怪你了。」
白七七沒有說原諒,她只是把小皇子的魂魄收回鎮魂令,令光一閃,小小的影子消失。
承慶殿內,哭聲、風聲、呼吸聲,全被壓成了一片沉重的死寂。
墨玄燼扶住白七七,她站得不穩,半邊身體都依靠在他懷裡。
墨玄燼抬眼,聲音冷到沒有一絲起伏:「如妃毒殺皇嗣,陷害攝政王妃,勾連鬼神教和外戚,擾亂朝綱。
廢其妃位,押入死牢。
其母族宋氏一族,滿門緝拿。」
隨後,他看向沈懷章,「沈大人。」
沈懷章起身,拱手,「臣在。」
「此案交給你大理寺嚴審。」
風行策也起身。
「丞相府協審。」
墨承安閉上眼,再睜開時,少年皇帝像一夜之間老了許多。
他看著被禁軍拖下去的如妃,聲音沙啞:「准!」
如妃終於徹底崩潰,「不,皇上,臣妾是愛你的。
臣妾只是想當皇后,有什麼錯?
那個孩子死了值得,只要白七七死,只要攝政王府亂了,臣妾就還有機會···唔。」
如妃的嘴被禁軍堵住。
承慶殿內,所有人都聽見了,也都明白了。
如妃不是瘋,她是毒!
毒到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能親手送進黃泉。
白七七靠在墨玄燼懷裡,臉色慘白一片,卻緩緩笑了一下。
那笑冷得如霜,「墨玄燼。」
墨玄燼低頭看她。
她聲音輕,卻透著鋒利,「我不只要她死,我要親自去抄她的娘家。
我倒要看看,能養出這種毒婦的地方,骨頭裡還藏了多少髒東西?」
墨玄燼抱緊她,寵溺的說,「好。」
殿外,初冬的天終於亮了。
可這一場生辰宴,註定成了墨承安此生最冷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