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被圍時,天剛亮。
初冬清晨的霧貼著長街鋪開,檐角落了一層淺霜,馬蹄踏過青石板,碎霜被踩成濕痕。
宋府門前,原本掛著兩盞大紅燈籠,還沒來得及撤,紅得刺眼。
可府門外已經站滿了黑甲軍,刀鋒出鞘,鐵甲森冷,整條街都被壓得沒有半點聲響。
宋家家主宋齊遠披著外袍被押出來時,頭髮都沒束好。
他年過半百,平日裡最愛擺貴妃娘家人的架子,如今一見墨玄燼的車駕,膝蓋先軟了半截:
「王爺,冤枉啊。
如妃娘娘的事,臣等全然不知,臣等也是剛剛才聽說,小皇子……小皇子他……」
他話還沒說完,白極一腳踹在他膝蓋窩上。
宋齊遠重重跪下,額頭差點磕在石階上。
白七七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往外瞧,膚質凝霜的小臉還白著,肩頭的傷被處理得很好,身上披著一件淺色披風,唇色淡得沒什麼血氣。
但那雙大眼睛很亮,是冷得發亮。
墨玄燼坐在她身側,臉色比她還難看,不是病色,是怒色,「你該在府里養傷。」
白七七沒回頭看他,視線仍然盯著宋府的大門,「我若不來,豈不是便宜了他們?」
墨玄燼道:「風行策和沈懷章會查。」
白七七放下車簾,轉頭看他,「他倆辦事,我當然信。
但如妃那一刀,是沖我來的,孩子死在我面前,她想讓我背上毒殺皇嗣的大罪。
我總得親自來看看,她娘家到底有什麼好風水?能養出這麼一條毒蛇來。」
她聲音不高,也沒帶笑。
墨玄燼看著她,白七七這個人,平日再怎麼嘴貧,再怎麼不著調,一旦觸到她底線,身上的懶散便會被削得乾乾淨淨。
如妃毒殺親子,已經夠惡毒,若宋家也沾了這場局,那就不只是後宮爭寵。
是滿門爛透了!
墨玄燼沒有再勸她,只是伸手把車簾替她掀開,「別下車太久。」
白七七俏皮挑眉,「喲,王爺現在管我,比沐山還像沐山。」
「······」
墨玄燼淡聲道:「他管不住你。」
白七七聳聳肩,「也是。」
說完,她扶著車壁要下去。
墨玄燼先一步伸手,直接公主抱把她抱下去,穩穩放在地上。
宋府門前所有人都看見了,昔日高高在上的攝政王,竟然親手抱著攝政王妃下車。
這是有多喜歡?
不對,他真喜歡女人了!
白七七腳剛落地,宋齊遠便看見了她,他像見了鬼一樣,臉色變得煞白。
昨夜宮中消息傳出來時,宋家上下還抱著最後一線指望。
如妃說得信誓旦旦,攝政王妃被押入死牢,皇上親眼見小皇子死在她面前,滿朝百官都是見證。
只要白七七死了,如妃就還有翻身的機會。
可現在,白七七卻活著來了他宋家,甚至是被墨玄燼寶貝的親自抱下馬車的。
宋齊遠心裡的那點僥倖,瞬間被凍成冰渣子,快要碎了。
白七七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睨著他:「宋大人,早啊。」
宋齊遠喉嚨發緊,「攝政王妃,臣冤枉啊,臣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白七七隻冷漠的點頭,「嗯」了一聲。
宋齊遠愣了一下,「嗯」是什麼意思?
這麼好說話?
下一秒,白七七又道:「通常越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家裡越能抄出好東西。」
宋齊遠:「……」
白七七抬頭,掃了一眼宋府的門匾:「開始,抄!」
白極立刻領命:「是!」
瞬間,黑甲軍魚貫入府。
「住手···住手啊,我們都是無辜的。」
宋家女眷哭成一片,有人喊冤,有人咒罵,有人還想衝上來求白七七。
白七七聽得厭煩,抬起素白的小手對空氣打了個響指。
月影和竹青一左一右上前,直接把哭得最響的兩個宋家婦人拖到旁邊。
白七七笑眯眯道:「你們哭可以,但吵到我,不行。
我現在是傷患,脾氣非常不好,誰再嚎得跟鬼娶親似的,我就讓她知道什麼叫活人閉嘴!」
「啊!」宋家女眷齊齊捂嘴噤聲。
墨玄燼站在她身旁,眼底冷意淡了一點。
這才像她,能罵人,能嚇人,能把對方氣得半死,說明還有精神。
風行策與沈懷章也到了。
風行策下馬時,看到白七七站在宋府門前,眉梢輕挑,「王妃傷重,還親自來了?」
白七七道:「來長長見識。」
沈懷章冷著臉問:「王妃長什麼見識?」
他是真的不懂。
風行策都無語了,「沈大人還是年輕啊。」
沈懷章白了他一眼,「本大人再大兩歲,足以當你爹。」
「你個老傢伙,辦正事還不忘占我便宜。」風行策臉都氣紅了。
沈懷章冷臉笑,「誰讓你對我這個長輩出言不遜的。」
「······」
墨玄燼:「再吵都給本王滾!」
風行策和沈懷章齊齊繃緊皮:「微臣不敢,微臣不滾,立馬乾活。」
他們要是真敢滾,墨玄燼少說也得扣他們半年的俸祿,這年頭清官不好賺銀子啊,活干漂亮了這位王還會獎勵的。
墨玄燼這才滿意。
白七七認真笑道:「沈大人聽好了,我所說的長見識,是看看這毒婦娘家一窩子到底能毒到什麼程度?」
沈懷章:「……」
他還是沒明白。
風行策給了懵逼的沈懷章一個眼色,然後對著白七七低笑了一聲,「那今天不會讓王妃失望。」
他說著,遞上一份剛查到的帳冊副本,「宋家自從兩年手腳就不乾淨了。
臣原以為只是後宮外戚貪點銀子,現在看來,不是這麼回事。」
白七七接過帳冊,翻了兩頁。
她本來只是隨手看,下一刻,眼神便沉了,帳冊里寫得很隱晦,冬衣布料,藥材,糧車,鐵器,馬料。
每一項都像普通採買,可數額太大了,時間也很巧。
北境入冬前,南境換防前,糧草調撥前。
她抬眼:「宋家碰了軍需?」
風行策眼底笑意全無,「還沒有實證。」
墨玄燼聲音冷了下去:「那就找!」
「當然!」風行策揮手,一隊人馬進去了。
宋府很大,前院雕樑畫棟,後院堆金砌玉。
白七七一路往裡走,越走越想笑,如妃在宮裡哭自己委屈,宋家在外頭富得流油。
廊下鋪的是暖玉磚,庫房門口鎮的是一對鎏金獸首,連花園裡的石燈,都嵌了細碎寶石。
這逼格,攝政王府都半分不如,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