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徹王府的上空,暮霧越壓越低。
府門外,一百名御林軍隱藏在暗處,分守四方日夜看守。
這是攝政王親自下的命令,他想看看都是誰敢接近六王爺?
兩名御醫住進東跨院,藥爐從墨玄徹回府後便沒有熄過,連煎了三副湯藥,卻始終沒能送進寢殿。
青衣侍衛端著剛熬好的藥,站在廊下第三次叩門,「王爺,藥好了。」
然而,屋內無人回應。
他側耳細聽,咳聲、腳步聲盡數消失,連呼吸也聽不見。
身後的御醫面露憂色,「六王爺今日在宮裡便吐了血,若再不用藥,只怕……」
青衣侍衛抬手止住他,「王爺吩咐過,入夜後任何人不得打擾。」
話雖如此,他握著托盤的手卻緊了幾分。
門窗閉得嚴實,檐下燈籠被風吹得左右搖晃,寢殿裡唯一那盞燈,卻穩得不見半點火影。
屋內屋外,已然成了兩個世界。
寢屋內。
墨玄徹伏在榻邊,月白衣襟被血浸透了大半,黑血順著下頜不斷滴落,在白玉地磚上積出一小攤。
每落下一滴,他腳邊那道影子便淡上一分。
他抬袖擦去唇邊血跡,想要坐直,五指剛撐住床沿,胸腔又是一陣劇烈翻湧。
「咳···」
這次湧出的血更多。
墨玄徹低頭瞧了片刻,竟還笑得出來,「看來,是真到頭了。」
案上的佛珠無風滾動,第一顆撞上第二顆···第二顆撞上第三顆···
沉悶的碰撞聲一下接著一下,屋內十二盞燭火依次熄滅,只剩佛龕前一點幽光。
墨玄徹腳下那道快要散盡的影子,突然向牆角延伸,越拉越長。
最終,沿著牆壁站了起來。
無臉無衣,只是一團比夜色更濃的黑,落在佛龕前,連最後那點幽光也被吞得乾乾淨淨。
墨玄徹望著它,臉上的溫和盡數褪去,只剩久病之人刻進骨子裡的冷。
「先生來得比本王預想中晚。」
牆上的黑影紋絲不動,「能等到本座來,說明你還死不了。」
那聲音不高,辨不出年歲,也聽不出喜怒。
墨玄徹撐著床柱起身,只邁出一步,雙腿便失了力。
他順勢屈膝,端端正正跪在佛龕前,背脊依舊挺直,「請先生為本王再次續命。」
那黑影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你今日入紫宸宮,靠真龍命格太近。
借來的命經不起帝命壓制,原本夠你再活半年的命,三日便燒空了。」
墨玄徹抬眸:「皇上的命?」
黑暗中傳出一聲極輕的嘲諷,「你在寺中住了這麼多年,連誰才是真龍都看不明白?」
墨玄徹瞳孔深處的冷意凝了一息——是墨玄燼!
那位皇兄從來不信命,卻偏偏生著世間最尊貴的命,真是可笑。
他垂下眼眸,手指重新撥動腕間的佛珠,「既然舊命用盡,那便再借。」
「你倒說得輕巧。」
「先生當年留本王一命,不就是因為本王還有用?」
黑影靜默少頃。
寢殿外風聲呼嘯,門縫內卻透不進半絲涼意。
墨玄徹繼續道:「皇上已經醒悟,決心開始聽政,墨玄燼也在清理朝堂。
等他把宋氏軍需案查到底,把太后與國舅留下的人全部拔乾淨,本王這枚棋子便更難落下。
所以,本王不能死。」
黑影默認了,一縷黑氣從牆上垂下,停在墨玄徹眉心前:「這次是風行策。」
墨玄徹撥佛珠的手停住,「先生要借他的命?」
「他的命,夠你活三年。」
墨玄徹笑了笑:「一介文臣,竟值三年?」
「他是墨玄燼手中最利的一支筆。」
空寂寢殿內,那道聲音依舊不急不緩,「宋氏倒下,軍需案卻沒有結束。
風行策正沿著趙玄禮往十年前查,玄武庫、鬼神教教主屍身、失蹤的禮部祭官等……
再讓他查下去,埋在地下的東西遲早會被挖出來。
他若死,軍需清查會停,朝堂整肅會亂,少年皇帝也會失去一個教他治國的人。
更重要的是······」
那道聲音頓住:「墨玄燼會少一隻得力的手!」
墨玄徹聽完,並未替風行策求情,他與風行策無仇。
可在皇室里,無仇從來不是留人性命的理由。
「如何死?」
「勞心過度,伏案猝亡。」
墨玄徹唇邊笑意加深:「很像他。」
滿朝皆知風相勤政,一樁軍需大案壓在手中,他數日不眠不休,哪日死在書案前,世人只會嘆一句鞠躬盡瘁。
沒人會懷疑一個病得快死的閒散王爺。
更不會有人想到,一條命能隔著半座神京,流入另一個人的身體裡。
墨玄徹問:「風行策之後呢?」
黑影回答得絲毫沒有遲疑:「葉驚瀾!」
墨玄徹瞭然。
一個掌謀。
一個掌兵。
文武雙臂盡斷,墨玄燼再強,也得先接住朝堂與邊軍砸下來的亂局。
「哈哈哈,好。」
墨玄徹低頭笑出了聲,胸口被牽動,又有血從唇邊溢出。
他任由鮮血滴落在衣襟上,「先生果然比本王狠。」
黑影淡淡道:「你若夠狠,也不會跪在這裡求命。」
墨玄徹臉上的笑淡了,這雙膝蓋,是他最不願承認的恥辱。
可活著,才有資格記住這恥辱。
他抬頭,眼中再無溫度:「動手吧。」
黑影抬起一指。
墨玄徹腕間那串佛珠突然斷裂,一顆漆黑佛珠脫離串線驟然飛起,懸於半空。
接著:「咔嚓!」
珠身裂開,一撮灰白色粉末從中散出,落進墨玄徹腳下那道將散未散的影子上。
黑影念出一個句咒語:「以風行策之命,換!」
同一時刻,風府書房仍亮著燈。
風行策坐在書案後,桌上攤滿從禮部、兵部與玄武庫調出來的舊卷。
玉扳指被他取下,壓在一張十年前的失物清冊上。
門外突然響起叩門聲,「大人,禮部舊庫又找到一份卷宗。」
風行策頭也不抬,「快,送進來。」
一名親隨推門而入,將一隻落滿灰塵的木匣放到書案上,「此物壓在舊庫地磚下面,封蠟還是十年前的。
找到時,管庫書吏不敢擅自拆動,直接交給了屬下。」
風行策拿起木匣,仔細檢查封口,禮部舊印是真的,封蠟完整,未曾被人重新熔開。
可這份卷宗來得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