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份卷宗來得太巧了。
他問:「誰發現的?」
「舊庫修繕,一名工匠撬開地磚時發現的。
工匠、書吏和今日進過舊庫的人,已經全部扣下。」
「先看住,別審。」
「是。」
親隨退下,房門重新合攏。
風行策抽出一根銀針,沿木匣縫隙探過,又將匣子放到燈下細看,無毒,也無機關。
他這才挑開封蠟,匣子中放著一本薄薄的舊冊。
第一頁,記的是十年前鬼神教教主屍身入庫。
第二頁,記著復驗之人的姓名。
風行策翻到第三頁,指腹停住:趙玄禮。
又是趙玄禮。
屍身送入玄武庫的當夜,趙玄禮曾以祭官復驗為名,獨自在庫中停留兩個時辰。
這條記錄,不在現存的任何卷宗里。
風行策目光銳利起來,找到了,趙玄禮並非三年前告老時才消失。
早在十年前,他便已經把手伸進了鬼神教舊案。
風行策繼續向後翻,第四頁空白,第五頁同樣空白。
直到最後一頁,紙上只寫著一行顏色發暗的小字——舊命已盡,當借新命。
風行策眉頭皺起,墨跡下方附著一層極細的灰,隨著紙頁翻動,沾上他的指腹。
他當即合上卷宗:「來人!」
可是,門外寂靜無聲。
風行策起身,雙腳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半步也邁不開。
書房裡的燈火由黃轉青,案上攤開的卷宗同時翻動,紙張摩擦聲擠滿整間書房。
風行策低頭,他的影子還在地上,可影子的雙腳,已經被一根細如髮絲的黑線纏住。
黑線穿過門縫,沒入夜色,一寸一寸向外收緊,一股從骨頭深處泛起的倦意席捲而來。
風行策當機立斷,咬破舌尖,血腥味沖開短暫的昏沉,他抬手便要掀翻燭台。
可指尖才碰到燈座,渾身力氣便被抽空。
風行策重重跌坐回椅中,視線陷入黑暗前,他看見自己的影子被黑線拖長。
之後,拖出書案,拖過門檻,向著風府之外而去。
遠處的徹王府里。
墨玄徹腳邊原本淡薄的影子,逐漸多出一層不屬於他的墨色。
黑影道:「命已入局。」
與此同時,攝政王府,墨臨殿。
白七七剛把最後一枚銅錢收進匣中,枕邊陡然亮起一簇火,那是她送給風行策的保命符主符。
子符由風行策貼身攜帶,主符一直留在她手裡,尋常遇險,主符最多發熱示警。
可此刻,整張符紙未沾燈燭,卻從正中燃燒起來,且火焰黑中透青。
符上的硃砂紋路一寸寸倒燃,轉眼便燒去大半。
「不好!」
白七七猛然站起身,臉上的笑意盡數收起,伸手托住正在燃燒的符紙。
那灰燼向上浮起,聚成一縷不斷朝外延伸的黑線。
墨玄燼察覺動靜,從外間抬頭,「怎麼了?」
白七七盯住黑線所指的方向,聲音冷了下來:「風行策出事了。」
她指尖夾住符紙最後一角,黑青火焰吞掉「保命」二字,整張主符徹底化成灰燼。
「不是刺殺,有人在借他的命,為別人續命。」
白七七話音落下,墨玄燼已從案後起身:「白極!」
殿門應聲而開。
白極提刀入內,赤九緊隨其後,兩人剛跨過門檻,便看見房中漂浮著一條黑線。
那東西細如髮絲,一端纏在符灰之間,另一端穿過窗欞,直入濃重夜色。
墨玄燼看向白七七:「風行策還有救嗎?」
「有!」
白七七肯定的點頭,「主符雖然毀了,符灰卻沒有散,證明他本人還活著。」
她伸出兩指,夾住其中一片灰燼,黑線立刻纏上她的指尖,試圖順著她的手往上爬。
她指尖一彈,將它震了回去,「借命術還沒完成,只要風行策沒咽氣,命就能搶回來。」
墨玄燼立即下令:「赤九,去風府。」
白七七立即補充:「不要亂動風行策,也不要碰書房裡的任何卷宗和東西。
找到他身上的子符,將符貼在心口正中。」
赤九抱拳:「屬下明白。」
墨玄燼:「白極,封鎖風府與禮部舊庫之間的所有街道。
今夜經手過卷宗的人,無論官職大小,全部扣下。」
「是!」
兩人領命而去。
白七七轉頭看向月影和竹青,「準備硃砂、銅錢、鎮魂令,再把我放在柜子最下面的木匣子取來。」
「是!」月影與竹青不敢耽擱,分頭準備。
墨玄燼卻沒有離開。
白七七抬頭:「你還站在這裡做什麼?」
「看著你。」
「我又不會跑。」
「本王是怕你亂來。」
白七七看了他一眼,哪會不明白他的意思,這男人是擔心她又拿自己的命硬扛。
她抓過桌上的空茶盞,將浮在空中的符灰全部接住,「放心。
我今天不吐血,不昏迷,也不會讓你抱著我滿王府找沐山。」
墨玄燼臉色沒有放鬆,「本王不信你,你保證過很多次。」
白七七抬手點了點眉心,「以前是以前,我最近攢了那麼多命力,不是擺在命宮裡當燈看的。」
秋澇中救下的百姓,從鬼眼母符下救回的人,唐生、小皇子的魂魄,還有軍需案背後無數免於挨餓受凍的邊軍。
一盞又一盞命燈早已聚在第二道宮門之後,過去她不懂怎麼用,只能在危急關頭拿自己的命火硬撞。
如今那些力量已經沉澱下來,該派上用場了。
墨玄燼盯著她:「需要本王做什麼?」
「去風府。」
白七七沒有客氣,「你留在這裡,只能看我燒紙,風行策那邊卻需要一個鎮得住所有人的人。」
她指向窗外那條黑線,「術法從卷宗而起,經手的人不一定是兇手,卻一定有人被利用。
你過去要做的就是,千萬別讓真正動手的人趁亂死了。」
墨玄燼沒有馬上回答。
白七七把裝著符灰的茶盞放到桌上,沖他揚了揚下巴,「去吧,這裡交給我。」
墨玄燼看著她鎮定的眉眼,最終沒有強行留下,他轉身走出寢殿,走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白七七。」
「幹啥?」
「別逞強。」
白七七擺擺手:「抓你的賊去。」
墨玄燼這才離開,腳步聲瞬間消失,那傢伙用飛的,明明就很擔心風行策。
白七七臉上的輕鬆也隨之收起,她低頭看著茶盞,符灰正在杯中自行轉動。
那條黑線比方才粗了一倍不止,顯然施術之人察覺到了保命符的阻攔,正在加快抽取風行策的命數。
月影抱著木匣回來。
竹青則將硃砂、七枚銅錢與鎮魂令擺在桌上。
「王妃,都準備好了。」
白七七打開木匣子,裡面沒有符紙,也沒有法器,只有一小段纏著紅線的槐木。
這是她畫風行策保命符時,用來壓過他生辰八字的命引。
主符雖毀,但命引尚存。
只要這段槐木沒有裂開,風行策的本命根基便沒有斷。
她將槐木放在桌案正中,七枚銅錢依照北斗方位落下,當最後一枚銅錢觸及桌面時,茶盞里的黑線猛地彈起,直奔槐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