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墨玄徹擔心的是,他擦著唇邊的血跡問:「她能找到這裡嗎?」
「暫時不能。」
黑影看向徹王府之外,「她的命宮仍在第二重,只能算出命線落點,看不穿本座的遮命陣。
但下一次,未必看不穿。」
墨玄徹低聲笑了,「先生也會怕?」
「怕?」
黑影發出一聲輕蔑冷笑,「本座只是覺得,她比預想中成長得快。」
墨玄徹扶著床沿想要起身,雙腿卻再一次失去力氣,「風行策的命借不到,那便換一個人。」
「今晚不行。」
「為何?」
「她已被驚醒。」
黑影垂下手,一枚漆黑如墨的骨釘出現在他掌中,骨釘不足半尺,表面刻滿密密麻麻的命紋,尖端還沾著暗紅色血跡。
墨玄徹看清那東西,臉色終於變了,「鎖命釘?」
「它鎖不住你的命,只能釘住你的影子。」
「能撐多久?」
「四十九日。」
黑影將骨釘對準墨玄徹腳下殘破的影子,「記住,每隔七日,骨釘便斷一寸。
七次之後,釘毀,影散。
到那時,就算大羅神仙來了,也留不住你。」
墨玄徹望著那枚骨釘,沉默數息,「來吧。」
黑影沒有遲疑,抬手將鎖命釘狠狠刺下。
「噗!」
骨釘貫穿影子的剎那,墨玄徹渾身肌肉繃緊,額角青筋凸起,喉嚨里卻沒發出半點慘叫。
地面上的影子劇烈掙扎,最終被死死釘在白玉磚上。
黑氣從骨釘中散開,一寸寸縫補殘缺的命影。
這不是續命,只是讓他暫時不會消散。
黑影收回手:「記住,你只有四十九日。」
墨玄徹低頭看著被釘住的影子,蒼白面容重新浮現出溫柔笑意,「足夠了。」
足夠他進入朝堂。
足夠他拉攏世家。
也足夠他將這座看似平靜的神京,攪得天翻地覆。
三天後的北境。
天還沒亮,城牆上的積雪已經凍成硬冰,這裡常年比其他地方提早過冬,早已下雪。
寒風卷著雪粒從荒原刮來,砸在鎧甲上,噼啪作響。
換崗的士兵縮了縮僵硬的手指,將半塊凍得能砸死人的雜糧餅塞進懷裡,準備留到晌午泡雪水吃。
忽然,遠處傳來沉重的車輪聲。
「敵襲?」
守城將士瞬間清醒,握緊長槍望向風雪深處。
不多時,一面玄黑色大旗刺破白茫茫的雪幕,旗下,一隊黑甲軍押著看不到盡頭的車隊,踏雪而來。
「是黑甲軍!」
「神京送軍資來了!」
消息從城頭一路傳進軍營,各個歡呼雀躍。
鎮北侯唐烈披上大氅,帶著數名副將趕到城門時,黑甲軍已經停在關外。
領頭將領翻身下馬,取出攝政王府令牌。
「奉皇上聖旨、攝政王手令,押送北境過冬軍資。
糧食、棉衣、藥材、軍械、欠餉清冊,全部在此,請侯爺親自驗收。」
唐烈看向後方,車隊從城門一直排到風雪盡頭。
他沒有急著讓人搬運,而是走到第一輛車前,親手揭開封條。
木箱打開,裡面整整齊齊擺滿了嶄新的厚軍衣。
唐烈隨手拿起一件,用力撕開內襯,副將們的呼吸全都停住了。
裡面塞的是真棉!
雪白雪白的,非常厚實,捏在手裡柔軟溫暖,不是往年那些摻了蘆花、爛布和草灰的黑心東西。
一名老將不敢相信,伸手抓了一把,「侯爺,真是棉花。」
唐烈沒說話,他又接連打開幾隻箱子。
棉褲。
棉靴。
手套。
禦寒披風。
每一件都做得厚實,針腳緊密,沒有偷工減料。
後面的糧車也被一輛輛打開,白米、白面、豆子、臘肉、菜乾、淨鹽,還有成箱的金瘡藥和驅寒藥材。
糧袋裡的米粒乾淨飽滿,沒有霉味,更沒有沙石。
唐烈伸手抓起一把米,掌心久久沒有鬆開。
他在北境守了大半輩子,不是沒見過朝廷運來的軍資前些年還好,後面就一年不如一年了。
那些東西運出神京時,帳上寫的是上等白米、厚棉衣。
經過戶部、兵部、地方糧倉,再送到邊關,白米便成了發霉陳糧,厚棉衣也只剩一層薄布。
邊軍用命守著國門,卻連一件禦寒的衣服都穿不上。
有多少將士沒有死在敵軍的刀下,反而凍死、餓死在自己守住的城牆上?
黑甲軍將領取出一本厚厚的清冊,雙手奉上。
「王爺有令,所有軍資按人頭髮放,一件不少,一粒不缺。
每輛車都有編號,每隻糧袋都有封印。
若途中少了一件,黑甲軍會追查到底。
若到了軍營還少了……」
他抬起眼,聲音冷硬,「王爺說了,貪一件軍衣,便扒一件官服;吞一石軍糧,便斬一顆腦袋。」
身後的將領齊齊繃直了背。
唐烈接過清冊,用力合上:「開城門!卸軍資!」
關門大開。
早已等候多時的士兵一擁而上,有人抱著棉衣捨不得鬆手。
有人將棉靴往懷裡藏,生怕下一刻便有人告訴他,這些東西不是發給普通士兵的。
一名管糧的老兵打開臘肉箱,眼眶瞬間紅了,「侯爺,這些肉……」
「今日便吃。」
唐烈聲音洪亮,傳遍城門:「架鍋!
先給傷兵營送熱肉湯,再讓值守的兄弟輪換吃飯。
今日三軍,敞開肚皮吃!」
軍營里頓時爆發出震天歡呼。
幾十口大鍋同時燒起,白米下鍋,肉湯翻滾,豆子與菜乾燉出久違的香氣。
那味道順著寒風飄遍整個軍營,排在最前面的年輕士兵接過一碗蓋著肉的白飯,卻遲遲沒有動筷。
伙頭兵瞪他:「傻了,不餓了?」
士兵盯著碗裡的肉,小聲問:「這一頓吃完,明日還有嗎?」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
不是他們不想吃,是餓得太久,早已不敢相信好日子真會落到自己頭上。
負責押送軍資的黑甲軍將領聽見了,從清冊里抽出一張軍糧供應表。
「一日三餐,每頓管飽。
這些只是第一批,年後還會繼續送。」
年輕士兵眼眶一下紅了,他低下頭,扒了一大口白飯,吃得太急,被噎得直咳,眼淚卻跟著掉進碗裡。
旁邊的老兵笑罵:「娘們唧唧的,沒出息,吃頓飯還哭。」
說完,他自己卻背過身去,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另一個士兵悄悄將碗裡最大的一塊肉夾出來,用布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