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頭兵皺眉:「藏什麼?」
「傷兵營的老周昨日還說,等發了餉,要請我吃肉。」
那人咧嘴笑了笑,「他腿沒了,出不來,我給他送去。」
伙頭兵沒再說話,又往他的碗裡添了一勺肉。
城樓上。
唐烈望著下方狼吞虎咽的將士們,粗糙的手掌壓在城磚上。
「侯爺。」
副將走到他身後,聲音發啞,「兄弟們終於能過個暖冬了。」
唐烈抬頭看向神京方向,良久,他才沉聲道:「這不是恩賜,是他們拿命換來的,本就該給他們的。」
與此同時,南境,陰雨連綿。
城牆下的泥水混著冰渣子,寒氣從濕透的靴底一路鑽進骨頭。
離王剛巡完城防,便見遠處數百輛軍資車穿過雨幕而來。
南境軍營同樣沸騰了。
送來的除了糧食、軍衣與藥材,還有大批防潮油布、替換靴襪、新式弩箭、修補軍械所需的鐵料。
離王沒有讓人立即搬運,他親自帶著軍需軍,一輛車一輛車核對封印與清冊。
軍衣拆開查棉。
糧袋扎孔驗糧。
藥材隨機抽箱檢查。
足足驗了兩個時辰,所有數字分毫不差。
離王合上清冊,問道:「足夠多久?」
軍需官激動得聲音發顫,「回王爺,足夠三軍安穩過冬。
從今日起,可以恢復一日三餐。
軍餉也補齊了,連前幾月拖欠的份額都在。」
離王點頭,「先給傷兵營發衣發藥,守城將士排在第二。」
軍需官遲疑:「那王爺的親衛和主帳……」
「本王最後。」
離王脫下已經被雨水浸透的大氅,隨手扔給親衛,「將士還沒穿暖,本王穿什麼新的?」
當天夜裡,南境軍營同樣點起無數火堆,濕透的舊軍衣被換下,熱飯熱湯送上城樓。
那些常年沉默的士兵捧著飯碗,臉上終於有了笑。
南北兩境的軍資剛剛發下去,兩封捷報便先後送入神京。
大涼軍隊主動後撤百里,暫停攻城。
北戎之前連損數萬兵馬與大批戰獸後,也退回草原腹地,不敢再犯邊境。
邊境暫時穩定。
皇上當朝下旨,召南境離王、北境鎮北侯回神京受賞,與家人共度年關。
兩人可各帶一批有功將領入京受封,邊境仍由原副將駐守,所有兵馬不得鬆懈。
年後,離王與鎮北侯將親自押送第二批軍餉、軍糧、藥材和軍衣返回邊關。
聖旨送到北境時,唐烈當場拒絕,「北戎只是退了,不是死了。
老夫離開,若他們趁機犯邊,誰來守?」
傳旨官早有準備,取出墨玄燼親筆寫下的一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幾行字:
——召侯爺回京,不是讓侯爺棄守。
——是讓天下人親眼看看,替大聖守國門的人,也該風風光光回家過年。
——北境若有異動,黑甲軍隨時馳援。
唐烈將信看了兩遍,最終雙手接過聖旨:「臣,領旨。」
遠在南境的離王也接到了同樣的詔令,他站在城牆上望向北方,手中聖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許久後,他轉頭吩咐:「清點有功將士名單,留下守軍,三日後回京。」
邊關將士終於穿暖、吃飽。
可之前打退北戎出現的首批新式軍械,早已讓大聖之外的三個國家同時坐不住了。
大涼帝都。
金殿內沒有歌舞,也沒有絲竹,只有一塊被新式弩箭貫穿的重甲,被擺在大殿中央。
箭頭穿透前胸,又從後背探出半截,大涼最引以為傲的重甲,在它面前猶如薄紙。
大涼帝涼寂蒼一身暗金帝袍,坐在高階之上,階下跪滿從南境敗退回來的將領。
沒有一個人敢抬頭。
涼寂蒼走下御階,親手拔出那枚箭頭,箭身已經折斷,三棱箭頭卻依舊鋒利。
他用拇指抹過箭刃,皮膚立刻裂開一道血口:「這是誰造的?」
敗軍主將額頭抵地。
「回陛下,暫時只查到,這批軍械出自攝政王府秘密軍械營,圖紙極可能與攝政王妃白七七有關。」
涼寂蒼看向那塊被射穿的重甲,有些不信:「一個會算命、治病、製鹽、改良稻種的古怪小女人,如今還會造軍械了?」
反而,殿內無人敢答。
涼寂蒼卻笑了,「有意思。」
他將染血的箭頭放回甲片上,「大軍後撤,不必再攻。」
台階下將領們一怔:「陛下?」
「眼下再打,只是給大聖試箭,北戎就是前車之鑑。」
涼寂蒼抬眸,眼中野心毫不遮掩,「派死士潛入大聖,無論死多少人,必須帶回一架完整的新弩。
再細查白七七,她從何處學來這些本事,喜歡什麼,害怕什麼,身邊有什麼人,全都查清楚。」
一名老臣低聲問:「陛下是想殺了她?」
涼寂蒼冷冷看了他一眼:「殺?墨玄燼能替大聖守住十年。
這個女人,卻可能讓大聖再強五十年。
這樣的人,殺了豈不可惜?」
他重新坐回龍椅,指尖輕敲扶手,「朕要她活著,為大涼活著。」
與此同時,北戎王庭,寒風掀動獸皮帳簾。
赫連遂德坐在狼皮王座上,腳邊伏著一頭通體灰白的老狼。
那頭狼曾陪他征戰多年,如今一隻眼已經瞎了,獠牙也斷了半截。
王帳中央堆著數十隻染血的骨哨,每一隻骨哨,都代表一名戰死的馭獸師。
一名北戎將領跪在地上,臉色慘白,「三萬騎兵,被大聖新弩打散。
十二支戰狼隊,只逃回來兩支,馴養多年的戰獸……死了七成。」
赫連遂德摸著老狼頭頂粗硬的毛髮,始終沒有說話。
北戎從不缺勇士,缺的:
是糧。
是鹽。
是鐵。
是能讓牛羊安穩過冬的草場。
一頭戰狼從幼崽養到真正能上戰場,至少需要三年。
可死在箭雨下,只需一個呼吸。
帳內的圖騰祭司開口:「大王,大聖的新弩太快,騎兵無法靠近。」
赫連遂德抬起眼,「騎兵靠近不了,便讓獸群先靠近。」
眾人同時抬頭。
赫連遂德指向案上的北境輿圖,那裡標著豐沃河套、鹽池與大片水草地。
「人會怕箭,獸不會。
從各部挑選最凶的狼、熊和野牛,用血食催凶,用骨哨控群。
下一次,讓它們先沖開弩陣。」
祭司遲疑:「大王,強獸難馴啊,若短時間聚集太多,恐怕會反噬馭獸師。」
赫連遂德低頭看著腳邊的老狼,「北戎已經沒有時間慢慢馴了。」
今年嚴寒來得太早,草場大面積枯死,牛羊凍死無數。
再得不到大聖北境的糧倉和鹽池,不等大聖出兵,北戎內部便會先亂。
「表面繼續議和,互市照開,賠償照給。」
赫連遂德手掌壓在輿圖上,「暗中召集所有馭獸師。
本王要的,從來不是一次勝負,本王要的是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