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驚瀾昨晚剛從邊境趕回來,此刻站在城門內,第一眼沒有去看白狼,而是看向那幾名北戎隨從。
「白極!」
白極拔刀而出:「在!」
「看住北戎人,一個都別放走。」
葉驚瀾足尖點地,躍上鐵籠子。
白狼撞破鐵鎖,血盆大口朝他咬來。
葉驚瀾側身避開,一掌拍在白狼頸側,內力灌入,白狼身體一歪,卻沒有倒下,反而愈發狂暴。
白七七與墨玄燼趕到宮門時,正好看見白狼再次撲向一名跌倒的禁軍。
「別殺它!」
白七七喊了一聲。
白極原本已經劈向狼頸的刀鋒硬生生轉開,刀背砸中狼嘴。
葉驚瀾趁機從後方鎖住白狼前肢,將它重重壓在地上。
幾名黑甲軍衝來,以鐵索捆住白狼。
白狼還在瘋狂掙扎。
白七七走到鐵籠旁,蹲下檢查狼嘴、耳後與爪縫,一股很淡的甜腥味鑽入鼻腔。
她又從白狼耳朵里取出一點褐色藥粉,「不是天生發狂。」
赫連鐸連忙解釋:「攝政王妃,此狼入宮前一直溫順,北戎絕無謀害之意。」
「沒說你們要謀害。」
白七七站起身,「你們只是想借它試試,大聖宮門亂起來後,需要多久才能重新布防吧?」
赫連鐸臉色微變,「王妃何出此言?」
白七七指向他身後的北戎隊伍,「方才所有人都在躲白狼,只有你身後那三個人,一直在數城樓上的弩機。」
三名北戎隨從當即跪下,「王妃冤枉啊!」
白極走過去,直接從其中一人的袖子中,搜出一張繪到一半的宮門草圖。
赫連鐸臉色徹底難看了下來。
墨玄燼接過草圖,上面已經標出禁軍換崗方位和三處弩機位置,「這便是北戎的誠意?看來上次來的教訓還不夠。」
赫連鐸額頭冒出冷汗,「攝政王,此事本使毫不知情,定是這些奴才擅作主張。」
白七七走到負責看守白狼的馭獸師面前,那人腰間掛著幾枚骨哨,其中一枚哨口,還殘留著新鮮唾液。
「狼耳朵里的藥粉,是你放的吧?」
那名馭獸師跪在地上,理直氣壯,「是為了安撫貢獸。」
「也是用來安撫的。」
白七七低頭看他,唇角勾笑,「你們北戎挺會安撫,吹得白狼越吹越瘋。」
墨玄燼沒有再聽解釋,「來人,北戎馭獸師、繪製宮門圖之人,全部押入詔獄。
其餘使臣暫居驛館,不得擅自離開。」
赫連鐸想要開口求情。
墨玄燼只看了他一眼,「再多說一個字,你也進去。」
赫連鐸立刻閉嘴。
之後,白狼被單獨關入宮中獸苑。
白七七讓人洗去它耳中的藥粉,又命御獸官以清水和苦藥壓制它體內的獸性。
到了傍晚,白狼已經安靜下來了。
可被押入詔獄的北戎馭獸師,卻沒能熬過當夜。
當夜子時。
牢房中傳出獄卒驚呼,「死人了!」
墨玄燼與白七七趕到時,馭獸師已經倒在牆邊,脖子上纏著一根腰帶。
表面看,是畏罪自盡。
詔獄官跪地稟報:「稟報攝政王,此人入獄後一句話也不說。
方才獄卒換崗,不過離開一小會,他便用腰帶自縊了。」
白七七沒有碰那屍體,「把燈拿近些。」
燈火照亮整個牢房。
她開啟今日第二次觀命,屍體腳下還殘留著一小片灰色命影。
人剛死,魂魄與命影不會這麼快消散。
可眼前這道命影,正在被一根黑線強行往牢房外面拖。
一寸···兩寸···
命影中殘存的記憶與命力,被那根線不斷吞噬。
白七七抬手將一枚銅錢釘在黑線上,黑線猛地一震。
哈還聰明,它放棄死者的命影,穿過牢門,鑽入了地下。
白七七快步追出詔獄,黑線一路向東,越過皇宮,穿過數條長街。
最終再次沒入一片遮命黑霧中。
白七七停下腳步,那裡是徹王府。
墨玄燼就在她身側,「又是墨玄徹?」
「沒錯。」
白七七望著夜色中那座安靜的王府,冷冷而笑,「你這個六弟啊,他的人緣,比他縫補的命還熱鬧。」
墨玄燼也沒想到事情成這樣,「遙想之前,大抵是體弱多病的原因,墨玄徹事我們所有兄弟中最不爭不搶的一個。
他清淡的不像是皇室中人,對什麼都不在乎,去佛寺修行也是他自願的。
再回來,到了人生的盡頭,已然變成了又爭又搶的人。」
「咦?」
白七七俏皮的驚訝了一聲,踮起腳尖使勁瞅墨玄燼那張俊絕凡塵的臉,「你也會感慨萬千?」
墨玄燼伸出食指點在伸過來的巴掌大小臉上,「本王是人,不是神仙,偶爾說句喪氣話很正常。」
白七七笑得眉眼彎彎,「也是,要不然世人都以為你是鐵打的呢。」
就在這時,禮部送來消息,「啟稟攝政王,大涼使團明日抵達神京。」
墨玄燼擺手,「本王知道了,把消息送給六王府,他攬的活自然他要做好。」
「是。」
次日,大涼使團順利抵達神京。
與西蜀數十車錦緞、藥材、北戎張揚兇悍的白狼不同,大涼使團的儀仗肅穆整齊。
三百名護衛皆穿暗金重甲,行動間甲葉碰撞,發出沉重而整齊的聲響。
使團尚未進入城門,那股第一強國的壓迫感便撲面而來。
負責接待的墨玄徹披著換了身王爺獨有的裝束,立在城門之下。
他身旁站著禮部與其他一應官員。
而大涼使團最前方,是一輛四角懸著銅鈴的黑金馬車,車簾掀開,一名六旬老者從車內走下來。
老者身形清瘦,雙目深沉,身上的暗紫官袍沒有半點褶皺。
墨玄徹目光落在老者腰間的金印上,「你是大涼禮部尚書裴崇山裴大人?」
裴崇山拱手,「沒錯,老臣奉大涼帝之命,率使團前來大聖賀歲,見過六王爺。」
墨玄徹溫和回禮,「裴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
裴崇山看著他那張蒼白俊美的臉,眼中多了一絲審視。
兩人都在笑,只是誰也沒有把那塊,送入徹王府的重甲碎片擺到明面上。
寒暄過後,大涼使團進入神京城門。
他們帶來的貢禮中,除了金銀、寶馬、重甲,還有十幾隻落滿歲月痕跡的舊木箱子。
墨玄徹掃過那些箱子,「這是何物?」
裴崇山道:「二十五年前,兩國邊境動盪,不少大聖皇室舊物流入大涼。
此次我朝陛下命人清查舊庫,找到一批刻有大聖皇室印記的物品,特意送回。
也算是我大涼與大聖議和的誠意。」
墨玄徹看了一眼箱上斑駁的封漆,「裴大人有心了。」
使團直接入住鴻臚寺驛館。
那些皇室舊物,則由大聖禮部官員逐一清點,送入皇宮。
午後。
承慶殿偏殿,十幾隻舊箱子整齊地擺放在殿內。
少年皇帝墨承安坐在上首。
墨玄燼、白七七、墨玄徹與三國使臣分列兩側。
裴崇山親自介紹舊物來歷,前面幾隻箱子中,多是大聖舊時宮燈、殘損玉器與前朝禮器。
沒有多少價值。
直到最後一隻木箱子被打開,一隻雕著細密雨花紋路的青玉匣,出現在眾人面前。
玉匣不過兩尺長,四角已經發黑,匣蓋中央嵌著一塊形狀奇怪的殘玉。
白七七腰間的鎮魂鈴突然響了:「叮!」
鈴聲清脆。
殿中不少人同時朝她看來。
白七七低下頭,她並沒有碰鎮魂鈴,鈴鐺卻在她腰間不停震動,藏在命宮裡的太康宮牌也開始發熱。
一股熟悉的陰寒之氣從玉匣中溢出,沿著地面爬向整座宮殿。
白七七臉上的笑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