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陣子,牆上的黑影才吐出四個字:「命盡而亡。」
墨玄徹手裡的銀針沒有拿穩:「叮!」
針尖碰在木匣邊緣,聲音並不大,寢屋裡卻聽得格外清楚。
「必須死嗎?」
「不死,如何換命?」
黑影仿佛覺得這個問題十分可笑:「命只有一條,你要活,他便要死。」
墨玄徹靠在桌邊,慢慢笑了,「十五歲。」
「那又如何?」
「他才十五歲。」
黑影終於轉向他:「墨玄徹,你這些年借過多少人的命,自己還記得嗎?」
墨玄徹臉上的笑淡了。
黑影:「十年前第一條,二十三歲的死囚。
第二條,四十七歲的商人。
第三條……」
黑影一道一道數下去。
老人。
壯年。
女子。
孩子。
有些人,墨玄徹甚至從未見過,他只知道每當自己快死時,先生便會送來一條新鮮的命。
剛開始,他也問過那些人是誰?
後來不問了,因為答案沒有意義。
別人死了,他活了,這就夠了。
黑影冷冷道:「他們死時,你可曾嫌他們年輕?」
墨玄徹沒有回答。
「風行策的命,你敢要。」
「葉驚瀾的命,你也敢要。」
「輪到墨承安,你便不敢了?」
「因為他姓墨?」
「還是因為你忽然想做個好人了?」
墨玄徹低聲笑了一下。
「先生放心,本王從來沒覺得自己是好人。」
如果他還是好人,那些被塞進影子裡的幾十條命,又算什麼?
他只是……
墨玄徹看著明黃色紙張上的名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墨承安還很小,小得連路都走不穩。
宮宴上趁奶嬤嬤不注意,搖搖晃晃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
那時候他身體已經不好了,所有人都嫌他病氣重,不肯讓年幼的皇子靠近他。
墨承安卻死死地抱著他不鬆手,嘴裡奶聲奶氣地含糊叫:「六酥酥。」
後來會說話了,變成了清晰的六皇叔。
再後來他登基了,隔著龍椅與群臣,規規矩矩地叫他六皇叔。
墨玄徹早已記不清,那孩子第一次叫他時是什麼模樣?
偏偏今晚想起來了:真煩!
黑影的聲音又傳來:「帝命與你過去借過的命不同,很強大,只要成功,你便能徹底擺脫鎖命釘。」
墨玄徹猛地抬頭:「什麼意思?」
「墨承安的帝命已經開始穩固,雖不及真正承天命而生的紫金主命,卻也是大聖國運承認的帝王命格。
奪來之後,以帝命為主,再將你這些年借來的殘命全部煉化。
從此,你不必七日一等,不必半年一換。」
黑影一步步靠近,循循善誘:「你會真正擁有一條屬於自己的主命。」
墨玄徹的呼吸停了一下,真正屬於自己的命?
這句話,他等了十年。
從第一次借命開始,他便知道自己只是暫時不死。
每一條借來的命都會耗盡。
每一次續命之後,都在等待下一次死亡。
別人過一年,是一年。
他過一天,都像從閻王手裡偷來的。
現在只要拿到墨承安的一滴血,他便能結束這一切。
不用再跪。
不用再求。
不用看著自己的影子一天比一天淡。
也不用每隔幾個月便擔心第二天還能不能睜眼。
墨玄徹閉上眼睛,手指一點點攥住銀針。
太誘人了。
真的太誘人了。
黑影看著他:「明日,墨承安會召你入宮。」
墨玄徹睜眼:「先生連這都知道?」
「他要問三國使團接待之事,紫宸宮中只有你們叔侄二人,你有足夠的機會。」
墨玄徹盯著黑影:「這是你安排的?」
「重要嗎?」又是這句話。
墨玄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下起了細雪。
神京今年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雪,檐角、樹枝、青石路很快覆上一層淺白。
墨玄徹伸出手,一片冰晶玉潔的雪落進掌心,很快融化掉。
「先生。」
「嗯?」
「當年本王第一次見你時,也下著雪。」
黑影沒有回應。
「本王那時十二歲,太醫說,本王活不過十六,整個皇宮都在等著替本王準備後事。
是先生告訴本王,這世上沒有該死的人,只有不會搶命的人。」
他回過頭:「本王信了。」
「所以你活到了今日。」
「是啊。」
墨玄徹低頭笑了,「本王活到了今日。」
四個字說得很輕,裡面有慶幸,也有十年來積下來的疲憊。
他拿起桌上那張生辰八字,「若本王拿到帝血,什麼時候動手?」
「三日後的祭祖禮。
大聖宗廟匯聚歷代皇室命氣,是最適合奪帝命的地方。
到時你負責接近墨承安,剩下的,本座會安排。」
墨玄徹將紙折好,收入袖中,隨後又拿走硃筆與奏摺,最後才拿起那根銀針。
黑影道:「別讓本座失望。」
墨玄徹背對著他,「先生放心。」
黑影散去,牆面重新恢復正常,十二盞佛燈再次燃起。
屋內只剩墨玄徹一個人。
他站了很久,直到門外傳來青衣侍衛的聲音。
「王爺,藥熬好了。」
「進來。」
青衣侍衛端著藥進入寢屋,剛把藥放下,便發現桌角擺著一根銀針。
他沒有多看,「王爺,明日還要進宮,今晚早些休息吧。」
墨玄徹坐回榻邊,「明日何時進宮?」
「巳時。」
「皇上召王爺去紫宸宮,詢問三國賀歲後的各項安排。」
果然,先生什麼都知道。
墨玄徹接過藥,一口喝盡,苦味從舌根一路漫開。
他這些年喝過的藥,比吃過的飯都多。
青衣侍衛收走藥碗,準備退下。
墨玄徹忽然開口,「青雲。」
「屬下在。」
「你跟本王多久了?」
青衣侍衛一愣,「十二年。」
「十二年啊。」
墨玄徹笑了,「比先生還久。」
青雲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問這些,「王爺今晚可是身體不舒服?」
「沒有。」
墨玄徹擺擺手,「退下吧。」
房門再次關上。
夜越來越深,窗外積雪已經鋪滿庭院。
墨玄徹卻始終沒有睡,他坐在佛龕下,一遍遍轉動手裡的銀針。
只要一滴血,他就能活。
只要一滴血,十五歲的墨承安就會死。
子時過後,鎖命釘突然發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