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徹身體猛地彎下去,腳下殘破的影子瘋狂扭曲,幾十道借來的命痕同時在影中掙扎。
老人。
男人。
女人。
孩子。
無數破碎哀鳴從耳邊鑽進來。
「救命……」
「還給我……」
「那是我的命……」
墨玄徹臉色蒼白,死死按住心口,疼痛一陣接一陣。
他卻笑了,「都想要命,誰不想要?」
他就是想活,有錯嗎?
他從出生便沒有選擇,身體不好不是他選的,活不過十六也不是他選的。
所有人都能理所當然活到七十、八十,憑什麼他十幾歲便要死?
所以他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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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借!
他什麼都做!
因為他不想死!
可那張寫著「墨承安」三個字的紙就在眼前。
墨玄徹伸手拿起,盯了許久,最後卻又放了回去。
天快亮時。
青雲進來添炭,一眼便看見王爺仍坐在原處,「王爺,您一夜未睡?」
墨玄徹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掌心,那根取帝血的銀針,被他握了整整一夜。
針尖乾乾淨淨,一滴血都沒有。
墨玄徹忽然笑了,聲音很輕,「青雲。」
「屬下在。」
「天亮進宮的時候,提醒本王一件事。」
「王爺請吩咐。」
墨玄徹將銀針慢慢收進袖中,「離皇上遠一點。」
青雲一怔。
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麼,墨玄徹已經站起身,晨光穿過窗紙,落在他蒼白的側臉上。
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告訴青雲,又像是在告訴自己:「他的命——臣弟不敢要。」
很快到了巳時。
紫宸宮內,墨玄徹踏進殿門時,袖中的銀針正貼在腕間。
冰涼,細得幾乎感覺不到。
可他走的每一步,都知道它在那裡。
殿內沒有文武大臣,只有少年皇帝墨承安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三國使團賀歲之後的諸多奏報。
見墨玄徹進來,墨承安笑著抬頭,「六皇叔來了。」
「臣參見皇上。」
「六皇叔不必多禮。」
墨承安指了指一旁的位置,「快坐。」
墨玄徹依言落座,視線掃過殿內,兩名貼身太監守在遠處,禁軍沒有進殿。
白七七、墨玄燼也都不在,至少明面上不在。
先生說得沒錯,這是最好的機會。
墨承安將一份禮部奏報遞給他,「西蜀想增加藥材交易,大涼提出儘快交換俘虜,北戎又在催互市。
六皇叔這些日子一直負責接待三國,你怎麼看?」
墨玄徹接過奏摺,「西蜀可以談。
大涼交換俘虜,也可先列名單。
至於北戎……」
他輕輕咳了一聲,「剛剛借貢獸試探我大聖宮防,不能太快給他們甜頭。」
墨承安點頭,「朕也是這般想的。」
他說著,伸手去拿御案另一邊的硃筆。
就是這一刻,袖中銀針滑進墨玄徹的掌心。
只要起身。
只要走過去。
只要製造一個極小的意外,墨承安連疼都未必感覺得到。
只一滴血。
他便能真正擁有自己的命。
墨玄徹看著少年伸出的手,手背白淨,指節尚帶著這個年紀該有的清瘦。
那隻手剛碰到硃筆,案邊一隻茶盞卻被衣袖帶倒。
「啪!」
茶蓋翻落。
滾燙茶水潑在墨承安手邊,他本能縮了一下手,食指被碎瓷邊緣劃開一道細口,鮮紅的血珠當場冒了出來。
墨玄徹瞳孔猛縮:血!
自己送到了眼前,連銀針都不用了。
墨承安低頭看了一眼,「無礙。」
小太監趕緊上前,「皇上,奴才去拿藥。」
「這麼點傷,拿什麼藥?」
墨承安隨手抽出一張帕子,血珠卻已經滾到指尖。
墨玄徹死死盯著,近在咫尺,只需要用那張準備好的奏摺沾一下。
或者借遞帕子的機會碰一下,帝血便到手了。
他的心跳快得驚人,袖口下的手已經伸出。
半寸。
一寸。
墨承安抬頭,恰好對上他的眼睛:「六皇叔?」
墨玄徹的手停住,「皇上?」
墨承安歪了歪頭,「今日為何總看朕的手?」
殿內一靜。
墨玄徹溫和一笑,「皇上受傷,臣自然要多看兩眼。」
「是嗎?」
墨承安低頭擦去指尖的血,忽然問:「六皇叔是不是不喜歡朕?」
墨玄徹臉上的笑頓了一下,「皇上為何這樣問?」
「朕也不知道。」
墨承安把染血的帕子放到案上,「就是覺得六皇叔每次看朕,都有點怪怪的。」
「······」
「怎麼怪?」墨玄徹俊美的臉皮扯了扯。
墨承安認真地想了想,「嗯,就像在看一個快死的人。」
墨玄徹指腹一下壓住袖中的銀針,針尖扎進掌心。
很疼,但沒露出來。
他看著墨承安,十五歲的少年坐在龍椅之下的御案前,肩膀已經開始有帝王的樣子,臉上卻還留著幾分沒褪盡的少年氣。
很多年前那個抱著他腿喊「六酥酥」的小東西,已經長大了。
墨玄徹忽然笑了,「皇上想多了。」
「是嗎?」
「嗯。」
他伸手,把墨承安手邊那塊碎瓷掃到一旁,動作自然。
指尖離那滴血,只差不到一寸,最後卻什麼也沒碰,「皇上萬金之軀,往後這種碎瓷,還是別自己動手為好。」
墨承安挑眉,「六皇叔這是在關心朕?」
「臣身為皇叔,關心皇上侄兒不是應該的嗎?」
墨承安笑了,「那朕就當真了。」
這句話比剛才那滴血更扎人。
墨玄徹垂下眼,袖中的銀針被他一點點推回去:乾乾淨淨,他沒拿。
暗處。
白七七收回第三重觀命。
身邊的墨玄燼一直沒有出聲。
直到墨玄徹離開紫宸宮,白七七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他剛才真動了殺心。」
墨玄燼臉色很冷,「本王看得出來,不過最後收回去了。」
白七七盯著殿門方向,「茶水打翻不是我們安排的。
那滴血,是老天爺直接餵到他嘴邊的。
但,他都沒拿。」
墨玄燼沒有因此鬆懈,「他過去借了那麼多條命,一次沒下手,說明不了什麼。」
「當然。」
白七七伸出一根手指,「所以我只給他一個評價。」
「什麼?」
「還剩最後一絲人味。」
墨承安從屏風後探出腦袋,「皇嬸,朕剛才演得怎麼樣?」
白七七:「……」
墨玄燼:「……」
墨承安有些得意,「是風相教朕的,說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最好再問一句能戳人心窩子的話。」
白七七扭頭看向殿外,「風行策最近是不是太閒了?」
墨玄燼淡淡道:「回去給他再加三摞卷宗。」
正在相府查三國細作的風行策,突然「阿嚏」,莫名打了個噴嚏。
與此同時,徹王府。
墨玄徹剛回寢屋,牆上的黑影便已經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