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字,比白塔寺外呼嘯的寒風還冷。
墨玄徹站在殘破佛像前,怔怔地看著那道黑影。
十二歲那年,也是一座佛寺,也是這個人問他:「想活嗎?」
他答了——想。
為了這一個「想」字,他用了十年。
借別人的命。
殺別人的人。
替先生辦事。
替先生在皇室中藏刀。
一步一步,把自己活成了一條連他自己都認不出的命。
可現在。
這個把他從鬼門關前撈回來,又讓他為之賣命十年的人,只因為他第一次不聽話,便要親眼看著他死。
回想這些,墨玄徹忽然笑了,「原來棋子真沒用了,就該扔。」
黑影沒有回答。
殿外,大涼弓手已經重新拉滿長弓。
西蜀刺客堵住左側。
北戎死士守著右側。
墨玄徹身後只剩一尊缺了半邊臉的泥佛,退無可退。
他卻仍不死心,「先生,本王替你做了十年事,你真要眼睜睜看著本王死?」
黑影淡淡道:「你若聽話,本可以不用死。」
「所以本王還是錯了?」
墨玄徹笑出了聲,像是認命了,「罷了,是本王不該問,不該查,不該想活得久一點。
更不該···對你生出一絲反抗之心。」
黑影沒有否認。
墨玄徹徹底明白了,他伸手擦掉唇角的血,語氣出奇的平靜:「先生,你果然比本王狠。」
黑影沒有絲毫波動,「本座教過你,心軟的人,走不到最後。」
「是啊。」
墨玄徹低低應了一聲,「可惜,本王學了十年。
還是沒學會像先生一樣···連自己養了十年的狗,都說扔便扔。」
牆上的黑氣一沉:「你放肆!」
墨玄徹大笑,「哈哈哈……放肆又如何?都快死了,本王還怕你不成!」
他笑著笑著,又咳出一口血,黑紅鮮血落在月白錦袍上,格外刺眼。
殿外,大涼死士首領已經失去耐心:「放箭!」
「嗖嗖嗖!」
第一輪箭雨破窗而入。
墨玄徹猛然側身,長箭擦著他的臉釘進佛像。
第二支直奔胸口,他提刀擋開。
第三支從死角射向後心,墨玄徹強行催動內力,一個旋身避開。
下一刻,肩頭西蜀毒素全面發作,右臂徹底失去知覺。
「噗!」
突然,一支箭穿透他的肩膀,巨大的衝擊力將他釘得後退數步。
墨玄徹一把折斷箭杆。
下一秒,北戎死士已經沖入殿中。
他抬手,彎刀迎面劈下,側頭避開第一刀,第二刀已經砍中受傷的腿,鮮血飛濺。
墨玄徹半跪下去,他卻在落地之前,反手一刀扎進對方的腹部:「本王即便要死,也輪不到你們踩著屍體笑!」
他拔刀,北戎死士倒地,又有兩人衝上來。
墨玄徹撐著一條傷腿繼續打。
一個。
兩個。
三個。
他殺紅了眼,也徹底沒有退路。
西蜀刺客從背後射出第二輪毒針。
墨玄徹躲開兩枚,最後一枚扎進後背,剩餘的內力也被徹底封死,他踉蹌撞上殘破佛台。
大涼死士首領走進佛殿,手中的長弓再次拉滿。
墨玄徹靠著佛像坐下,胸口不斷起伏,蒼白俊美的臉已經被鮮血染得狼狽。
他卻還在笑,「涼寂蒼要殺本王?」
黑衣首領答:「王爺知道得太多,我大涼陛下留不得你。」
「赫連遂德呢?」
北戎領頭人冷笑,「三皇子說,要把狼牙取回來,再取你的命。」
墨玄徹又看向西蜀。
黑衣女子淡淡道:「我家長公主不喜歡別人惦記她的命。」
「好。」
墨玄徹點頭:
「大涼。」
「北戎。」
「西蜀。」
「三個國家一起殺本王,本王這一輩子,也算有排面了。」
黑影仍在角落裡看著。
墨玄徹越過所有人,最後一次看向他,「先生,本王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黑影沒有回應。
墨玄徹也不在乎,「這麼多年,你到底有沒有哪怕一次,真想過讓本王活?」
黑影沉默。
這份沉默已經是答案。
墨玄徹眼中的最後一點光滅了,他忽然覺得好累,比鎖命釘發作時還累。
十年。
他竟然用十年的命,賭一個從來沒有存在過的答案。
大涼死士拉滿弓弦:「六王爺,上路吧。」
墨玄徹沒有躲,也已經躲不開。
箭矢離弦。
「嗡!」
穿過漫天風雪,穿過破敗佛殿,最終——「噗!」
正中心口。
墨玄徹身體狠狠一震,後背撞上佛像,鮮血順著箭杆不斷往外流。
他低頭看了一眼,終於要死了。
這一次,沒有下一條命,沒有下一顆鎖命釘,也不會再有人問他想不想活。
墨玄徹慢慢靠坐下來,遠處那道黑影開始消散。
「先生。」
黑影停了一下。
墨玄徹嘴角全是血,卻還是笑著,「先生果然比本王狠,不過……」
他喘了一口氣,「本王死了,先生以為自己……還能藏多久?」
黑影徹底消失。
墨玄徹低低笑了一聲,用最後一點力氣,將染血的手指伸向身後的佛像。
一筆。
一筆。
鮮血在斑駁泥壁上,留下七個歪斜的字:觀星樓下,無活人!
當最後一筆落下,他的手垂了下去,那雙總是含著三分溫潤笑意的桃花眼,也再沒睜開。
大聖六王爺墨玄徹,死於白塔寺,享年二十五歲。
而殺他的最後一箭——來自大涼。
半個時辰後。
白塔寺外響起急促馬蹄,黑甲軍衝破風雪而來。
白極率先翻身下馬,看見滿院屍體時,臉色徹底變了。
「快!」
「王爺在裡面!」
白七七緊隨其後進入佛殿,第一眼,便看見靠在佛像下的墨玄徹。
月白錦袍已經變成血衣,胸口插著一支大涼長箭,左腿是北戎彎刀留下的傷,肩頭、後背還殘留著西蜀特製的毒針。
三國的證據一個不少。
白七七走過去,蹲下身,手指搭在墨玄徹頸側。
沒有脈搏,死透了。
白極低聲道:「王妃……」
白七七沒有回答,她看著墨玄徹那張徹底失去血色的臉。
死在他手裡、被他借走命的人,太多。
白七七絕不會因為他最後沒殺墨承安,便把他過去做過的惡一筆勾銷。
可到底……他是墨玄燼的親弟弟,也是大聖親王。
如今卻被三個外國勢力圍殺在大聖國土之上,這件事,絕對不能就這麼算完。
白七七正準備起身,第三重觀命宮忽然傳來異動。
她猛地低頭:「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