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時。
皇宮,承天殿。
離上元國祭只剩五日,禮部、欽天監以及負責此次國祭的官員全被召進宮中,重新核對祭天禮儀。
白七七也來了。
當然,她不是來研究什麼祭天禮節的。
她就一個目的——看國師。
看看這個藏在後面興風作浪這麼久的王八蛋,到底是不是長了三頭六臂?
「王妃。」
禮部尚書忍不住提醒:「國師馬上就到了。」
白七七點頭,「我知道啊。」
「那您……」
老尚書看了一眼她手裡的花生,「是不是先……」
白七七低頭,看看花生,明白了,「想吃?」
禮部尚書:「……」
誰想吃了!
他是讓她收起來!
今日國師回京,滿朝重臣都在,這位攝政王妃卻蹲在廊下嗑花生,像來看熱鬧的。
攝政王就老神在的坐在旁邊,完全沒有要管她的意思。
禮部尚書只能把剩下的話咽回去,算了,惹不起。
就在這時——「國師到!」
長長一聲唱報,從宮門外傳來。
方才還在低聲交談的文武百官,幾乎同時安靜下來。
白七七手裡最後一顆花生也不嗑了,來了。
她站起身,順著眾人的視線看過去,沒有華麗儀仗,沒有金冠玉輦,十二名白衣侍從止步承天門外。
只有一人從長長的宮道盡頭走來,一身月白色長袍,衣袍上沒有金絲銀線,只在寬大的袖口與衣擺處繡著極淺的星紋。
一根白玉簪,把烏髮半束。
身上沒有佩劍,甚至沒有任何彰顯身份的飾物。
就連走路的腳步都很安靜。
可奇怪的是,他走過來的那一刻,原本站在兩側的朝臣竟一個接一個主動行最高規格的大禮。
「見過國師。」
「國師,數月未見,國師一路可安?」
語氣里沒有虛假的奉承,是真的敬。
謝玄陵一一回禮,「不必多禮,勞諸位惦念。」
聲音和白七七想像中的不一樣,不僅不冷,反而極其溫潤清淡,像初春剛化開的雪水,附帶感染力。
待那人越走越近。
白七七終於看清了他的臉,然後沉默。
墨玄燼側目詢問,「怎麼了?」
白七七小聲道:「老天爺有時候挺不公平的。」
「何以見得?」
「壞成這樣,還給他一張這麼好看的臉。」
墨玄燼:「……」
他就知道,她嘴裡冒不出什么正經話。
但有一點,七七沒說錯。
謝玄陵確實生得極好,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眉目清雋,膚色冷白,五官精緻得幾乎挑不出瑕疵。
偏偏又沒有半分艷色。
站在滿朝文武之間,像高山上的新雪,又像雨後清月。
清淨。
乾淨。
不沾凡塵。
如果不是白七七已經親手砍斷過鬼神教的陣,見過被煉成陣眼的百魂,拿到了皇甫家的鎖魂鏈。
又親耳聽鬼差說出「觀星樓下,鎖著我們」。
她都很難把眼前這個外表乾淨到一塵不染的男人,和那些邪惡血腥的東西聯繫到一起。
他這張臉是真的太有欺騙性了。
而最讓白七七在意的是,謝玄陵從承天門一路走來,百官向他行大禮。
他沒有半點自得。
老臣問候,他耐心回應。
年輕官員失禮,他也不惱。
甚至路過一名身體不適、輕咳了兩聲的老臣身邊,還停下來問了一句:「孫大人的舊疾又犯了?」
孫尚書受寵若驚,「勞國師記掛,一點老毛病罷了。」
謝玄陵從袖中取出一隻極小的白瓷瓶,「這是西嶺所得的潤肺丹,一日一粒,可緩冬日舊疾。」
孫尚書雙手接過,眼睛都紅了,「多謝國師。」
白七七:「……」
真好,影帝級演技啊。
又送藥。
又問病。
又謙遜。
她忽然有點理解為什麼墨玄燼昨晚會說他:「像個好人了。」
這哪裡是像?
不知道真相的人看見他,大概恨不得當場給他塑個金身供起來。
石階之上。
墨承安已經親自走出大殿,十五歲的少年皇帝如今身上已經初見帝王威勢。
見謝玄陵走近,卻依舊客客氣氣,「國師一路辛苦。」
謝玄陵停下,按照臣禮端正下拜,「臣謝玄陵,拜見皇上。」
墨承安立即開口:「國師免禮。」
謝玄陵仍將這一禮行完,才起身,「君臣有序,禮不可廢。」
墨承安眼中那點尊敬明顯更重了。
白七七站在後面,眉頭輕輕動了一下,會做人,太會做人了。
權臣最忌皇帝,高人最容易自傲,可謝玄陵一樣都不占,他永遠知道什麼時候該低頭。
甚至連低頭都低得讓人舒服。
這種人···比蕭崇岳難對付百倍,根本不是一個檔次。
白七七手指無聲碰了碰袖中的銅錢,她沒有算,也算不了。
只是在謝玄陵轉身與禮部官員交談的那一刻,第三重命宮悄然開啟。
觀命,只開一瞬。
眼前世界立刻不同,墨承安身上的帝命紫氣、文官命火、武將血煞、壽數、病氣、官運。
一層又一層的命影從所有人身上浮出來。
最後,白七七看向謝玄陵。
下一秒,她臉上的玩味徹底消失,因為什麼都看不見。
不是沒有,是——黑!
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霧,從謝玄陵腳下一路籠罩到頭頂。
沒有命影。
沒有過去。
沒有壽數。
沒有命線。
甚至她看不清,他真正的命火在哪裡,像有一隻手,硬生生把這個人從天機里抹掉了。
白七七腦子裡瞬間閃過皇甫莊。
當時,整個皇甫家也被一座巨大的遮命陣擋在天機之外!
同樣的感覺,同樣的手法!
就是他!
至少,這一身遮命術絕對與皇甫家的陣出自同源!
白七七繼續往裡看,她倒要看看,這團黑霧後面到底藏了什麼?
就在她強行催動觀命的那一刻,正與墨承安說話的謝玄陵忽然停了。
沒有任何預兆的轉頭,隔著十數名朝臣,隔著承天殿長長的石階,視線精準地落到白七七身上。
白七七心臟猛地一跳,對上了。
謝玄陵看著她,沒有慍怒,甚至帶著一點很淺的溫和笑意。
隨後,清淡聲音越過人群:「攝政王妃。」
所有人一愣,齊齊回頭。
白七七也沒動。
謝玄陵笑著問:「攝政王妃,看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