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攝政王府。
風行策把幾乎所有記錄在案,能找到的國師資料,全搬進了書房。
少得可憐。
白七七坐在桌邊,翻開第一本:《國師府舊錄》。
第二本:《先帝朝臣冊》。
第三本:歷年祭天記錄。
第四本:國師府歷年用度。
越翻,她臉色越怪,「就這些?」
風行策泄氣應聲:「是啊,就這些,目前能找到的,全部在這裡了。」
「全部?」
「是。」
白七七低頭,又翻了一遍,謝玄陵,道號道塵,最早出現在大聖朝廷記載里,是三十年前。
那時,他已經在上一任國師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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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奇怪的是,和墨玄燼說的一樣。
他沒有籍貫,沒有父母,沒有出生年月,沒有族譜,沒有幼時經歷。
就連他究竟何時拜入國師門下,都沒有明確記錄。
只有一句:前國師攜弟子玄陵歸京。
然後,沒了。
白七七皺眉,「上一任國師呢?」
風行策答:「二十五年前病逝。」
「其他知道謝玄陵來歷的人呢?」
「幾乎都死了。」
「幾乎?」白七七雙眼一眯。
風行策點頭,「上一任國師身邊當年有四名親隨,二十三年前死於山洪。
國師府當年的老管事,二十二年前病故。
負責記錄國師府人員名冊的小吏,二十一年前家中走水,全家死絕。」
白七七翻書的動作停住,一個死了可以是巧合的意外。
那兩個,三個,全死了,就是人為。
而且時間還相隔這麼接近。
她繼續問:「再往前呢?」
風行策搖頭,「沒有了。」
白七七秀眉緊鎖,「謝玄陵三十年前出現之前呢?」
「查不到任何痕跡。」
白七七無奈扶額,靠回雕花椅中:「抹得真乾淨啊。」
墨玄燼一直站在窗邊,此刻才開口:「不是乾淨。」
白七七看向他。
墨玄燼轉身,「是被擦過。」
白七七沒說話,這和她今日觀命看到的東西,一模一樣。
命被遮蔽了。
過去被抹了。
活生生一個人,竟像是三十年前突然憑空掉進大聖的。
然後無父無母,無親無故,沒有來處。
風行策又遞來一卷東西,「還有這個。」
白七七打開,是一幅舊畫像,紙張已經泛黃,畫的是二十六年前一次祭天。
上一任國師站在前,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男子,白衣,玉簪,面如冠玉。
白七七慢慢把畫像舉高,看看畫裡的人,再想想今天看到的謝玄陵。
沉默了好半晌。
她說:「畫師偷懶了?」
風行策:「……」
「王妃為何這樣問?」
「二十六年前。」
白七七指著畫像,「他長這樣,今天,他還長這樣,這裡好像沒有防腐劑吧?」
防腐劑是什麼風行策聽不懂,但絕不是好話。
他的神情也凝重下來,相隔二十六,那張臉確實幾乎沒有變化,這是公認的。
白七七終於理解,為什麼整個大聖都覺得國師是活神仙了。
二十多年不老不死,玄術通天,不貪不求,能掐會算,救災濟世。
可如果換個方向想呢?
二十多年不老,真的是修道修來的嗎?
還是——用了別人的東西?
白七七眼底一點點冷下去。
墨玄燼忽然問:「一個人活在世上,會留下什麼?」
風行策立即給出答案:「親友、仇敵、往來、喜惡、住處、錢財、舊物、經歷。」
墨玄燼看著桌上那一疊薄得可憐的資料,「謝玄陵卻什麼都沒有。」
白七七接上:「但他活了至少幾十年。」
墨玄燼點頭,聲音很冷:「一個活了幾十年的人,不可能沒有一絲痕跡。
除非···」
三人對視一眼。
白七七盯著那張二十六年前的畫像:「除非有人把痕跡全抹了!
而且是專業的,術法斐然,專門藏在黑暗裡替道塵擦屁股。」
話糙理不糙。
墨玄燼和風行策沒有說話,答案已經足夠明顯。
過了一會兒。
白七七忽然抽出白靜蘭留給自己的那封信,重新展開。其中一句再次落入眼中:有些話一旦寫下,就會被人看見。
白七七盯了很久,然後問:「風行策,查二十年前,白靜蘭和謝玄陵有什麼關聯?
我要知道他們在哪裡見過?」
風行策喜悅點頭,「妙,我們換條道查。」
「還有。」
白七七又指向桌上的上元祭天儀程,「查謝玄陵過去二十六年,每一次上元國祭,他什麼時候入觀星樓?
又是什麼時候出來的?
國祭前後神京死過什麼人?失蹤過什麼人?
哪一年出了天災?
哪一年皇室有人暴斃?
全部都羅列出來,一一核對。」
風行策神色一肅,「明白。」
墨玄燼看她,「你懷疑國祭?」
白七七收起白靜蘭的信,她抬頭,笑了一下,「不是懷疑,我就是覺得,一個人越想把自己洗得像塊白玉。
我就越想看看這塊玉下面,到底埋了多少死人。」
與此同時。
神京另一頭,觀星樓最高處,沒有燈光。
謝玄陵獨自站在窗前,一襲白衣幾乎融進窗外的月色。
腳步聲從後方響起。
一個黑衣人跪下,「主上,皇甫家二十名祭使,全死了。」
謝玄陵沒有回頭,「知道了。」
黑衣人等了一會兒,忍不住道:「百魂陣也毀了,鎖魂鏈被攝政王妃帶走。
那縷鬼差魂印恐怕也……」
謝玄陵終於開口:「第四宮呢?」
黑衣人一頓,「開了。」
窗前的人笑了,淺淺輕輕的,「那便好。」
黑衣人愣住,那可是二十名祭使,以及費盡心思,耗費資材,布置多年的陣法。
皇甫家這枚暗棋,全沒了!
主上竟然只不痛不癢的問一句:第四宮開沒開?
謝玄陵抬起手,掌心躺著一枚很舊的銅錢,這是二十年前留下的,邊緣已經磨損。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輕聲道:「白靜蘭,你的女兒,比你當年有趣得多。
也強得多。
畢竟,她小小年紀。」
窗外。
觀星樓下方,極深極深的地底下,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鐵鏈碰撞。
「嘩啦~」
謝玄陵垂下眼,唇邊那點溫潤的笑意仍舊沒有消失。
五日後,上元國祭:九盞國運燈,該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