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燼看了她很久,才問:「若當初沒有共命契,本王死了,你不會死,你還會這般救本王嗎?」
白七七愣住,換成以前,她大概會說:看你給多少診金。
或者:誰讓你是我男人。
再不濟也得嘴硬幾句。
可這一次,她沒有。
白七七甚至沒怎麼想,直接回答,「會。」
墨玄燼明顯停了一下:「會?」
「嗯。」
她點頭,「還是會。」
墨玄燼沒有再問。
可白七七忽然知道,他真正想聽的是什麼?
她坐回藥池邊,手依舊握著他的手,語氣柔和認真,「墨玄燼,共命契剛結的時候,我救你,確實是為了救我自己。
你死,我也得死,我當然不能讓你死。」
「但後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兩人腕間,已經重新隱去的紅線,「我也一直拿這個當藉口。
你發病,我救。
你中蠱,我找藥。
你有事,我比誰都急。
嘴上還能說一句,沒辦法啊,誰讓咱倆綁一起了。」
墨玄燼一直聽著。
白七七抬頭,這一次比剛才多了一絲小心翼翼,聲音也很輕,「可共命契只要求你別死。」
她握緊墨玄燼的手,「我現在想要的——是你好。」
一句話落下,墨玄燼半晌沒有反應。
白七七反而被他看得不自在了,「你那是什麼表情?」
「……」
「我難得說句好聽的,你不會感動傻了吧?」
墨玄燼忽然伸手,一把將她拉近。
白七七猝不及防,整個人直接撞進他懷裡,「墨玄燼,你幹嘛?」
男人沒說話,只抱住她,力道很重。
白七七掙了一下,沒掙開,「喂,男人,藥池裡都是水,我衣服濕了。」
墨玄燼還是沒反應。
白七七翻了個白眼,算了,今天病號最大,惹不起。
她安靜了一會兒,正準備拍拍他的後背,耳邊忽然傳來一句很低的話。
「本王知道了。」
白七七一頓,「你知道什麼?」
墨玄燼沒有回答,只是把人抱得更緊了一些。
白七七靠在他肩上,嘴角悄悄彎起來,這人真彆扭,好話不會說,抱人倒挺會。
墨玄燼享受著此刻的溫暖,薄唇緩緩勾起,他的雷霆和殺伐都用在了治理朝政上。
反而面對女人,顯得束手無策。
窗外夜色漸深,寢殿裡的燈火卻安靜溫暖。
十年絕嗣噬命蠱,到這一夜,終於徹底結束。
而白七七命宮第五扇門後,那兩個新亮起的古字,久久未滅。
是續命!
與此同時,國師府。
夜已經深了,靜室內只燃著一盞燈。
謝玄陵盤膝坐在蒲團上,白衣鋪開,連衣角都整整齊齊。
觀星樓被毀後,他沒有怒不可測,也沒有召集任何人問罪,甚至連平日裡的作息都沒有改變。
仿佛那座經營二十多年的觀星樓,只是一間無關緊要的舊屋。
直到:「嗡!」
他胸口忽然傳來一陣震顫。
謝玄陵猛地睜開眼,下一刻,一道極細的紫金命氣,竟從他心口硬生生被扯了出來!
那力量來得毫無徵兆,快得連他都沒能來得及第一時間攔住。
在那道紫金命氣脫體的一剎那,他手背上的皮膚瞬間失去了光澤。並且,一道極淺的紋路,從虎口蔓延開來。
他低頭,眼神咻地變了,真正的變了。
墨玄燼,這是墨玄燼的命。
不!
準確說,是這些年通過絕嗣噬命蠱、觀星樓命陣,一點點轉入他手中的真龍命數。
如今,竟然在往回走!
謝玄陵抬手結印,黑色命紋瞬間封住周身幾處命門,可那道紫金命氣根本不受控制。
第一縷,被抽走。
第二縷,緊隨其後。
然後是第三縷!
每少一縷,他體內維持了二十多年的某種平衡,就薄一分。
靜室里那盞燈跟著忽明忽暗,他袖袍無風而動,桌上的杯盞發出細小的震響。
「主上!」
門外侍從察覺到異常,立即推門進來。
剛進來一步,整個人都僵住了。
謝玄陵抬眸:「出去。」
侍從卻沒有動,他的視線,死死落在謝玄陵的臉側,「主上,您的……」
謝玄陵眉心壓低:「說。」
侍從喉結滾了一下,「頭髮。」
謝玄陵轉頭,靜室一側擺著一面銅鏡,鏡中依舊是那張二十七八歲的臉,清冷,俊美,沒有半點衰老。
唯獨鬢邊···多了幾根白髮。
發很細,卻白得刺眼。
謝玄陵盯著它們,很久沒有出聲。
侍從更不敢說話,這麼多年,他跟在國師身邊,從未見過主上衰老。
別說白髮了,便是眉眼都沒有發生過任何變化。
可現在……頭髮真的白了。
謝玄陵抬手,兩指夾住那幾根白髮。
輕輕一扯,白髮落入掌心。
同時,他忽然明白了:第五宮,開了。
白七七不僅打開了第五宮,還利用第五宮,把墨玄燼被他奪走的命數——往回拿了。
而那些被他煉入自身,早已當作自己壽數的一部分。
在第五宮眼裡,從來不屬於他。
所以,只要還能追溯,就能被拿走。
謝玄陵盯著掌心那幾根白髮,唇邊竟慢慢浮起了一點笑意。
侍從看得背後發寒,「主上?」
謝玄陵沒有理會他。
片刻後,他低聲道:「續命,原來如此!」
他曾經以為第五宮最大的作用,是替人續壽,現在看來···遠不止。
它能續,自然也能辨別,能辨別誰的命屬於誰?
就能把被奪走的東西,重新還回去。
而他這一身……
謝玄陵看著自己的手,裡面又有多少東西,真正屬於他自己?
靜室很沉靜,像空無一物一樣。
許久,他把那幾根白髮放在桌子上,不燒掉,也不丟。
只吩咐:「去查攝政王府。」
侍從立即低頭,一時間有點懵,「查什麼?」
謝玄陵:「查墨玄燼,我要知道,他今晚之後,命數恢復到了何種程度?」
「是。」侍從退下。
房門重新關上。
謝玄陵獨自坐在鏡前,第一次,不再看自己的臉,而是盯著那幾根白髮。
白七七,第五宮開啟,已經開始拿回不屬於本座的東西。
那第八宮呢?第九宮呢?
他等了這麼多年,肉眼可見的越來越近了。
可同樣的,危險也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