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川嘴唇動了動,十年前那道已經模糊的聲音,再次穿過記憶。
那聲音很清淡,沒有殺氣,更沒有半分激動。
只有一句清清淡淡的三個字:「開始吧。」
白七七沒說話,墨玄燼也沒說話。
可所有人都知道,到這裡,已經夠了。
趙玄禮不是那隻真正下棋的手,他只是主持祭陣的人,是執刀者。
真正站在高處、決定墨玄燼那夜生死的人——從頭到尾,另有其人。
而那個白衣男人,年輕,高居祭壇之上,穿國師七星祭袍,連趙玄禮都要向他行禮。
白七七緩緩攥緊鎮魂令,嘴角忽然扯了一下,卻沒有半點笑意。
她的語氣像下刀子:「謝玄陵,十年前,真的是你!」
地下通道里,也安靜得只剩火把燃燒的輕響。
墨玄燼站在她身邊,沒有說話,臉上甚至看不出多少怒意。
可赤九太熟悉他了,越是這樣,越說明王爺真的動了殺心。
裴川卻忽然皺起眉,「還有一件事。」
白七七立即轉頭,「什麼事?」
裴川努力回憶,「那晚的陣,除了定死籍、斷陽壽、鎖帝命之外……
還有一道,我一直沒想起來。」
白七七眼神一凝,「是什麼樣的陣法?」
裴川閉上眼,過了好一會兒,才吐出兩個字:「斷脈。」
白七七一頓,「斷脈?斷什麼脈?」
裴川搖頭,「記不清了。
只記得趙玄禮啟陣以後,祭壇下還有一道極細的紅紋。
不是鎖命的。
那道紋是往下走的,像……」
他頓住回憶,「像是要斷掉什麼東西?」
白七七腦中忽然閃過絕嗣噬命蠱,斷脈···絕嗣···真龍命。
她眼神一變:「走!」
墨玄燼看她,「去哪裡?」
白七七:「舊祭壇。」
觀星樓地下第二層,原本的祭壇已經被炸塌大半,黑甲軍清理過外圍,但核心陣紋還保留著。
白七七蹲在廢墟中央,沒有動用第三宮。
先仔細查看,一條···兩條···三條···那些黑紅色舊紋大多已經斷裂。
唯獨祭壇最深處,還殘留著一道極細的暗紅紋路。
果不其然。
它不是往心脈走的,也不通壽元,而是一直延伸到祭壇最下方。
白七七順著紋路,一點點撥開碎石,最後,看見一個已經裂開的圓形陣槽。
中間刻著一條龍,龍首昂起,龍身完整。
唯獨尾部——被人一刀斬斷!
赤九看得心驚肉跳:「這是什麼意思?」
白七七沒有回答,她伸手按上陣槽,第三重觀命開啟,舊日命痕瞬間被翻出來。
一道紫金命影出現在她眼前,很年輕,很鋒銳,很強盛,正是十五歲的墨玄燼。
而在他身後,還有第二道極淡的紫金色命影。
後面還有第三道···第四道···一道接一道,順著他的命脈往後延續。
不是他本人,是墨玄燼的——後嗣!
白七七瞳孔一縮,明白了,全明白了,「絕嗣。」
赤九看她,「王妃,快速啊?」
白七七緩慢站起,臉色越來越冷,「絕嗣從來不是為了讓墨玄燼生不了孩子。」
墨玄燼眸色沉下。
白七七指向那條被斬斷龍尾的陣紋,「他真正要斷的,是你的真龍續脈。」
赤九呼吸一滯。
裴川也瞬間反應過來。
白七七越想越清楚,也越想越氣,「墨玄燼自己有真龍命,可一個人再強,總有壽盡的一天。
但血脈不一樣。
你若留下後嗣,屬於你的這支真龍命格,就有可能繼續往下延續。」
她抬手,在空中劃出一道線,「一代···兩代···三代···甚至更多。
所以謝玄陵怕的,根本不只是你這個人。」
她盯著墨玄燼:「他怕的是你這一脈。」
地下所有人都沒說話。
白七七卻冷笑了一聲,「難怪,絕嗣噬命蠱,噬命是吃你,絕嗣是斷你的以後。
一隻蠱干兩件事,算盤打得是真響。」
赤九忍不住罵了一句:「老畜生!」
白七七點頭,「罵得好,但還有一個問題。」
她看向墨玄燼,「為什麼偏偏是你?」
墨玄燼淡淡道:「因為帝命。」
「對。」
白七七重新蹲下,第五宮續命紋亮起,順著祭壇里殘留的舊命痕,往十年前回追。
命痕已經很淡,能看到的東西不多。
但夠了。
祭壇上,十五歲的墨玄燼被鎖在中央,那時的紫金命氣,竟比白七七預想中還要強。
不是一縷,而是已經隱隱成勢,甚至壓過祭壇周圍所有皇族命紋。
白七七看著看著,臉色變了,「好傢夥。」
赤九問:「怎麼說?」
「你很強,十五歲,帝命已經壓其他皇族一頭了。」
她抬眼看向墨玄燼,「難怪謝玄陵會盯上你。」
墨玄燼神情未動。
白七七卻已經順著這條線想通了後面的東西,十年前,墨玄燼才十五歲,帝命便已經強到這種程度。
再讓他長十年,二十年,等他真正掌兵、掌權、得民心。
那時候,整個大聖的國運都會往他身上聚。
這對普通皇帝來說,是好事。
對謝玄陵卻不是。
因為謝玄陵真正需要的是一個,可以被他推算,被他掌控,被他慢慢偷走國運的大聖。
墨玄燼這種人,太強,也太難控制。
更麻煩的是,他的命格還會繼續往下傳。
白七七緩緩開口:「所以那一夜,謝玄陵最開始確實想殺你。」
墨玄燼看她,「後來為什麼改了?」
白七七低頭,看向舊陣,「因為他發現……殺了浪費。」
一句話,赤九臉色難看得嚇人。
白七七自己都覺得噁心,可邏輯只有這一條。
「這麼強的真龍命,直接殺死,最多換來一具屍體。
可要是鎖著呢?廢著呢?慢慢吃呢?」
她指向舊陣里,那些通往觀星樓上方的命紋。
「就不一樣了。
不讓你死得太快,也不讓你真正活起來。
鎖著你,吃著你,再斷掉你所有後嗣。
這樣,既不會引起天下大亂,又能把你的帝命,一點點餵給他的國運陣。」
赤九聽得眼底發紅。
墨玄燼卻笑了一下,很冷,「所以本王這十年,在他眼裡,只是個養命的器皿。」
白七七轉身就踹了那塊斷龍陣槽一腳,「差不多。
不過現在器皿跑了,蠱沒了,命也追回來了,老窩還被我炸了。」
她冷哼,「這麼一算,他這十年白養了。」
赤九:「……」
不知為什麼,忽然解氣不少。
墨玄燼看著她,眼底的寒意也散了些。
白七七卻沒準備停,「還有一個人。」
墨玄燼知道她說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