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七吐出一口氣,「老王八蛋,你可真行。
養他、教他、帶他入國師府,最後連命都成了他的材料。」
白靜蘭靜靜地聽著,其實女兒罵得好。
白七七卻忽然抬頭,「娘,二十年前你和他交手,到底發生了什麼?」
白靜蘭的命印安靜片刻,石壁後的光,忽然暗了一些,「我殺過他。」
白七七猛地抬頭。
門外的墨玄燼眼神也變了。
「什麼?」
白靜蘭重複:「二十年前,我殺過謝玄陵一次。」
白七七整個人往前一步,「你確定?」
「確定。」
「怎麼殺的?」
白靜蘭抬手,石壁上的命紋開始變化,一幅二十年前的殘影緩慢出現。
還是這座觀星樓,卻比現在完整。
夜很深,年輕的白靜蘭站在祭台之下,衣袖染血。
對面,謝玄陵第一次沒有穿白衣,胸口被一道金色命刃貫穿,血順著衣襟往下流。
白七七盯緊那畫面,那不是幻術造成的假傷,娘當年真的斬斷了他的心脈。
更重要的是,命線也斷了。
謝玄陵倒下以後,呼吸停了,心跳停了,連命火都滅了。
白七七眉頭越皺越緊,「這不就是死透了嗎?」
「我當時也這麼認為。」
白靜蘭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一種很淡的自嘲,「我守了他半個時辰,確認命火盡滅,確認命魂不再歸體,確認那具身體已經沒有任何生機。
我以為結束了。」
白七七盯著她,心裡已經出現極不好的預感,「然後呢?」
白靜蘭看向石壁,畫面一轉。
第二日,國祭,百官列於祭台兩側,九燈齊明,萬民跪拜,一道白色身影沿長階而上。
白七七瞳孔縮緊——是謝玄陵。
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個年紀,甚至身上看不到任何傷。
白靜蘭當年的身影站在人群最後,整個人一動不動。
台上的謝玄陵卻停下腳步,隔著百官,隔著長階,準確無誤地看向她。
然後笑了一下,「白姑娘,昨夜睡得可好?」
白七七頭皮都麻了一下:「我去!」
這也太邪門了。
她立即問:「昨天死的是替身?」
「不是。」
「幻象?」
「不是。」
「那是另外一個長得一樣的人?」
「也不是。」
白靜蘭搖頭,「我後來查了很久,死在我手裡的···就是謝玄陵。」
白七七徹底皺起眉,「那第二天這個呢?」
白靜蘭看著畫面上重新出現的白衣男人:「也是他。」
守命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白七七腦子轉得極快,閉上眼串聯,第五宮···謝玄陵的拼接命線···被奪來的壽數···國運···前國師···無數散出去的命。
某個答案越來越清晰,呼之欲出。
白七七猛地睜開眼:「他把自己的命……放出去了?」
白靜蘭看向她,「比那更麻煩。」
她抬手,謝玄陵那團雜亂的命線重新出現。
這一次,白七七看得更仔細,除了中心殘缺的本命之外,無數被奪來的命線並不只是往謝玄陵身體裡匯聚。
其中有一部分,竟然又從他身體裡延伸了出去,去向各不相同。
有的落在命器,有的落在陣眼,有的甚至已經找不到盡頭。
白靜蘭輕聲道:「普通人的生,在自己的身體裡,身體死,命盡,人便死了。
但謝玄陵後來,卻把自己的『生』,拆散了。」
白七七眼神一凝,有種特別不好的預感:「這是什麼意思?」
白靜蘭:「他奪來的每一段壽命,在滋養他的時候,也替他承擔了一部分命。
命器、借命陣、國運陣、被他煉進去的壽數,甚至某些尚未被完全煉化的命主,都可能替他承著一部分『生』。」
白七七終於聽懂了,臉也徹底沉下來,「所以二十年前,你殺掉那具身體的時候……只殺掉了他當時壓在那具身體裡的那部分命。」
白靜蘭點頭:「對。那具身體死了,那條命也斷了。
可他散在別處的『生』···沒有斷。」
於是,別處的命重新匯聚,重新續接,重新撐起謝玄陵。
所以,第二日,他又理所當然的活過來了。
白七七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第五重續命紋靜靜地亮著。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為什麼白靜蘭二十年前失敗了,也明白為什麼現在墨玄燼哪怕帶十萬黑甲軍衝進國師府,把謝玄陵大卸八塊,都未必有用。
因為他殺掉的,可能只是一具承命的身體,可真正屬於他的「生」,還扎在別處。
今天砍掉一條,明天又能接回來。
只要那些命線還在,只要那些被他奪來的壽數還在。
謝玄陵——就很難真正死。
門外,墨玄燼顯然也聽明白了,他聲音很冷:「所以要殺他,不能先殺人。」
白七七抬頭,兩人隔著守命室的金紋對視,她接上了後半句:「對,得先斷命。」
白靜蘭看著她,沒有告訴她該怎麼做。
只輕聲說:「二十年前,我用了很多年才明白這一點。
可惜,我沒有走到那一步。」
白七七心裡忽然一動,命宮共九層,藏命、算命、觀命、令命、續命···後面還有四扇門。
其中有一扇,她曾經只看見過名字:斬命!
白七七眯起眼,終於懂了,為什麼命宮會有這樣一重?
不是為了讓她隨隨便便斬掉別人的壽命,而是有些人的命,早就和無數不屬於他的東西纏成了一張網。
要讓一切歸位。
第一步,就得把那些不該連在一起的線···一根根斬開。
白七七抬頭,石壁上的謝玄陵依舊白衣如雪。
她忽然笑了,「行,我算是徹底明白了,難怪這老王八蛋這麼難殺。
別人一條命,他給自己搞成了批發,不得不夸一句,牛逼格拉斯。」
白靜蘭:「……」
門外的赤九差點沒忍住,王妃又冒出來新詞了,雖然聽不懂,但肯定是諷刺國師那個老王八的。
墨玄燼唇邊也浮出一點冷笑。
白七七盯著那張臉,笑意一點點淡去,「不過沒關係,既然一條命殺不死他,那就把不屬於他的——全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