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女兒的豪言壯語,白靜蘭並沒有誇她,也沒有說「好」。
反而靜靜望著白七七。
白七七被看得有點不自在,「娘,你這樣盯著我幹什麼?我剛才說錯了?」
「沒有。」
「那你這個表情……」
白靜蘭笑了笑,「七七,你是不是覺得,我把這些東西留下,是為了讓你替我完成什麼?」
白七七一怔,這句話,問得太准。
從她進守命室開始,白氏守命人,命宮,謝玄陵,二十年前,一步步走到今天。
白靜蘭留下的每一樣東西,都在把她往同一個方向推。
白七七嘴上說不信命,可心裡不是沒有想過,是不是所有人都在等她?
等她回來,等她開命宮,等她接過所謂白氏守命人的位置,再去完成上一代沒完成的大事。
她沉默片刻,「有一點。」
白靜蘭並不意外,「那娘告訴你。」
她抬手,石壁上關於謝玄陵的那些命紋,一條接一條暗下去。
直到最後,只剩白七七自己的影子。
白靜蘭看著她,聲音不重,「我留下這些,只是為了讓你知道,發生過什麼。」
白七七眼神輕輕一動。
白靜蘭繼續:「讓你知道,謝玄陵做過什麼,白氏為什麼衰落,命宮為什麼會認你。
二十年前,我又為什麼會走到這裡。
這些,你有權知道。
但知道以後···」
她愛憐地停了停,「要不要繼續走,是你自己的事。」
白七七安靜地沒說話。
門外,長身玉立的墨玄燼比他還安靜。
白靜蘭道:「你可以報仇,也可以不報。
可以繼續開命宮,也可以到第五宮為止。
你若覺得這些人與事太麻煩了,離開神京,去別處生活,也沒有誰有資格說你錯。」
白七七看著她,「可你當年……」
白靜蘭搖頭,打斷她,「那是我的選擇,但不是你的責任。」
一句話,輕飄飄的,卻把白七七心裡某種她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的東西,乾乾淨淨切開了。
她忽然問:「那守命人呢?白氏一脈呢?天機閣呢?」
白靜蘭看著她,「名字而已。
先有你,才有那些身份。
若有一日,那些東西讓你連自己都不要了,丟掉便是。」
白七七怔住,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笑了,「娘。」
「嗯?」
「你這樣會顯得謝玄陵特別蠢。」
白靜蘭:「……」
門外赤九沒忍住,低頭咳了一聲。
白七七已經繼續:「你看,他為了活,搶別人的命。
為了命宮,折騰二十多年。
把什麼天命、國運、長生看得比命還大。
結果你這個正統守命人告訴我,愛乾乾,不愛干滾。」
白靜蘭沒忍住笑出了聲,「差不多。」
白七七樂了,「那我就放心了。」
她剛進來時,肩上還壓著一堆問題。
白靜蘭是誰?
白氏是什麼?
她為什麼會來?
命宮為什麼選她?
謝玄陵為什麼等她?
她以後又必須做什麼?
現在忽然就一身輕鬆了,那些答案仍舊重要,她也還會接著查。
可她不再覺得,自己必須成為誰,更不需要接過誰的遺願。
白七七笑著抬頭,「娘。」
白靜蘭看她,等著她。
白七七舉起握著的拳頭,「我還是會收拾謝玄陵那個老王八蛋。」
白靜蘭笑著回應,「我知道。」
「但不是因為他和你有仇,也不是因為我是白氏守命人,更不是為了天機閣。」
白七七說到這裡,忽然朝門外看了一眼,墨玄燼正站在那裡,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她唇角彎了彎:「她不僅害我,還動我的男人。
他動我,動我的人,還拿那麼多無辜人的命給自己續壽。」
她聳聳肩:「所以我收拾他,就這麼簡單。」
門外。
墨玄燼眸色明顯軟了下來,薄唇緩緩勾起,那句『她不僅害我,還動我的男人』,好舒服。
這是七七在對他表白愛。
赤九在後面默默望天,對對對,王妃說的前面一大串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王爺喜歡的那一句。
看把王爺樂的,又一副不值錢的樣子,比喝了蜂蜜還甜。
白靜蘭看著白七七,眼裡的欣慰終於壓不住,「這樣很好,做你自己。」
白七七鼻尖又開始泛酸,趕緊擺手,「行了行了,別又來煽情,我這人眼淚貴,掉兩滴就虧了。」
白靜蘭笑著看她,身影已經比最開始淡了很多。
白七七知道,這道守命印撐不了太久。
她沉默了一下,還是問:「娘,你還活著嗎?」
她其實還想問問,她親爹是誰?是不是也活著?
白靜蘭沒有立刻回答。
白七七心裡一緊,過了一會兒。
白靜蘭才道:「這個問題,以後你會自己找到答案。」
白七七:「……」
她深吸一口氣,「行,果然還是你們天機閣那套毛病,天機不可泄露,最會弔人胃口。」
白靜蘭笑而不語。
白七七也沒有繼續逼,有些答案,確實還沒到時候。
她最後看了白靜蘭一會兒,然後揚了揚下巴,「你放心吧,我以後想幹嘛就幹嘛。
誰也別想拿什麼天下蒼生、白氏責任來壓我。
謝玄陵第一個不行!」
白靜蘭輕聲道:「好。」
守命室里的光開始散開,白七七手裡的木牌重新暗下去。
白靜蘭的身影也跟著淡去,消失之前,她只留下最後一句:「七七,記住,做你自己。」
白光徹底熄滅,守命室重新歸於安靜。
白七七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外走。
剛到門口,墨玄燼已經朝她伸手。
白七七把手遞過去,跨出那道只有她能通過的命紋。
下一瞬,整個人被墨玄燼牽到身邊,「談完了?」
「嗯。」
「她讓你做什麼?」
白七七抬頭,「什麼都沒讓我做。」
墨玄燼眉梢輕抬。
白七七忽然笑得特別輕鬆,「我娘沒讓我替她報仇,沒讓我振興白氏,也沒讓我接什麼天機閣。
她只讓我——愛幹嘛幹嘛。」
墨玄燼:「……」
白七七看著他,「是不是特別不像正經遺言?」
「挺好。」
「哪裡好?」
墨玄燼握緊她的手,「你不欠任何人。」
白七七怔了一下,隨後笑了,「答對了。」
她抬起下巴,「我是我,不是誰的繼承品。
白氏也好,守命人也好,命宮也好,都是我的東西,不是我是誰的東西。」
墨玄燼低笑,「嗯,對。」
白七七心情飛揚,「走,回家吃飯。」
赤九:「……」
折騰這麼久,最後一句果然還是吃飯。
幾人剛走出地下通道,外面一名黑甲軍便快步迎了上來,「王爺,王妃,國師府來人了。」
白七七腳步一停,所有人的好心情都沒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