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七翻開。
第一行,二十五年前:北地洪災,謝玄陵親自帶人開倉賑濟,救下災民數萬。
二十三年前:神京疫病,國師府開設藥棚,免費施藥一個多月。
二十年前:東南蝗災,謝玄陵上書減稅,並把國師府一年所得全部送往災區。
十六年前:北境大寒,他籌集棉衣糧食,救活大量流民。
·······
一件,又一件。
甚至很多記錄,不是國師府自己留下的,是地方官,百姓碑,民間善堂。
那些受過恩的人,一筆一筆記下來的。
白七七看了很久,「都是真的?」
風行策點頭,「我專門核過,至少目前查到的,是真的。」
謝玄陵沒有故意製造那些災,也沒有一邊放火,一邊救火。
他真的救過人,很多很多人。
墨玄燼問:「有沒有從這些被救的人身上取命?」
風行策搖頭:「暫未發現。
有些人後來活了幾十年,有些至今還活著。」
白七七徹底安靜下來,這反而比發現所有善舉都是騙局,更讓她不舒服。
如果謝玄陵所有善事都是假的,那簡單,惡人一個,殺了就是。
可偏偏不是。
他真的救過災民,真的施過藥,真的替百姓求過減稅,也真的曾經在疫病最重的時候,親自進過病坊。
有人曾經因為他活下來,有人家裡供著他的長生牌,有人提起國師,至今會磕頭。
那些都是真的。
可與此同時,地下的棺海也是真的,萬魂是真的,十二鬼差是真的,墨玄燼十年噬命是真的。
那些被偷偷轉進觀星樓的人命···也是真的。
這些種種,都是做的惡,罪大惡極,罄竹難書。
可怎麼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又能順理成章的殺了他?
白七七靠回椅背,腦殼疼,半晌沒說話。
月影小聲問:「王妃,他到底圖什麼?」
白七七抬眼,「什麼?」
「既然他能救這麼多人,為什麼還要害那麼多人?」
這是最普通,也是最難回答的問題。
一時間,屋裡所有人都看向白七七。
白七七卻沒有馬上開口,她想起白靜蘭說過的話,謝玄陵不在乎恩仇親疏。
他只看,有沒有價值。
現在看來,甚至不能說他不在乎天下。
過了很久,她才悠悠道:「因為在他眼裡,救一萬人,和拿一千人填奪命陣,根本不衝突。」
眾人一怔,似乎懂了,就是矛盾體,救與殺,都做。
白七七低頭,手指點在兩本帳冊上,一本是活人,一本是死人。
「需要救的時候,他真救。
需要殺人的時候,他也真殺。
對他來說,這不是善惡,是帳,是值不值。
今天救下一萬人,讓一個州不亂,讓大聖國運穩定,就是值。
明天拿一千條命填陣,讓自己的命再續二十年,讓國運繼續受他掌控,也是值。
只要最後的結果,符合他的目標,誰活,誰死,不過是個數字。」
白七七忽然覺得,像謝玄陵這樣的人,比那種純粹嗜殺的瘋子更可怕。
因為他不會因為憤怒殺人,不會因為喜歡救人,也不會因為恨誰,就非要誰死。
他永遠都可以平靜地算。
然後做出他認為,最划算的選擇。
墨玄燼看著桌上兩本帳,「所以百姓敬他,不是全被騙了。」
「是。」
白七七點頭,「因為那些恩,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那些被他害死的命,也是真的。」
屋裡徹底安靜。
這一刻,白七七反而真正看懂謝玄陵了一層。
他不是披著聖人皮的惡鬼,也不是做盡惡事,再故意做幾件善事去遮掩。
那樣太簡單。
謝玄陵是真的能夠站在災民中,親手把藥送到一個孩子嘴邊,也是真的能夠轉過身,下令把另一批人的魂鎖進觀星樓二十年。
在他自己的邏輯里,兩件事都沒有錯。
白七七忽然想起他那句:天下蒼生,總要有人犧牲。
以前聽,只覺得虛偽。
現在才知道,他可能真的這麼認為。
也正因為他真的認為自己沒錯,才最麻煩。
因為這樣的不好殺啊,老百姓沒有看到地下數不盡的棺海,沒有親眼所見那囚禁多年而悽厲哭喊的萬魂,這些都是謝玄陵做的惡。
老百姓只看到這些年,一輩人,或者兩輩人,甚至三輩人,看到的謝玄陵對老百姓的好。
「但是,惡就是惡,殺了數不盡人,就是殺了,奪了不該奪的命,來填自己的命,就是填了。」
白七七猛地合上帳冊:「繼續查!他必須死!
否則我們的努力算什麼?
我娘的努力算什麼?我的死又算什麼!」
墨玄燼被她這番慷慨激昂的話所勾唇發笑,白七七就是白七七,善惡分明,賞罰分明,這才是她。
風行策也激動的點頭,「當然要查,但查哪一部分?」
白七七:「所有國祭之後的死人去向,所有觀星樓經手過的無名屍。
還有···」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還有這些年被他救過的人。」
風行策一頓,「也查?」
「查。」
白七七道:「我想知道,他到底是在救人,還是在養一個更大的東西。」
說完,她又搖頭,「不,先別替他定答案,查完再說,用事實說話。」
墨玄燼就那麼笑看著她。
白七七明白他的意思,她剛剛還說,死人不能因為死了就自動變好人。
同樣,壞人也不能因為壞,就默認他做的所有好事都是假的。
一碼歸一碼,該算清楚,就全部算清楚。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響起一聲通報:「王爺,國師府送東西來了。」
白七七抬頭,「什麼東西?」
外面的人停了一下,語氣明顯古怪,「黃金。」
白七七美眸一閃:「送來多少?」
「十萬兩!」
整個屋子瞬間安靜。
墨玄燼看向她。
肖松眼睛睜大。
月影和竹青一起張大嘴巴。
白七七自己都愣了三息,隨後,猛地站了起來:「什麼!謝玄陵真付錢了?!」
剛才還沉重得快壓死人的氣氛,「啪」地一下,碎了。
白七七提著裙子就往外跑,「快!先驗金子!別讓那老王八拿假的糊弄我!」
墨玄燼:「……」
風行策:「……」
肖松已經追上去了,「王妃您慢點!」
白七七頭也不回,「慢不了一點,那可是十萬兩黃金啊!腿慢一點都是對錢的不尊重!」
「······」
墨玄燼坐著一動不動,看著她飛快消失的背影。
沉默片刻,最終還是笑了,很好,不管謝玄陵究竟想做神還是做天。
至少現在——他得先交診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