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國師府。
十萬兩黃金送出去以後,那名白衣侍從,回來得比上次更慢。
不是不想快點回來,是不太想進門。
謝玄陵坐在窗邊,手邊擺著一局還未下完的棋,聽見腳步,只問:「她說了什麼?」
侍從站定後,表情十分複雜,「攝政王妃收了。」
謝玄陵並不意外,十萬兩黃金,白七七不收才奇怪。
「答案呢?」
侍從嘴角僵了一下,從袖中拿出一張紙,「王妃讓屬下親手交給您。」
謝玄陵接過來,展開一看,紙上只有一行大字,第五宮的能力:吃飯不長肉。
謝玄陵:「……」
他說真的,從來沒有人這般氣死他。
侍從低著頭,恨不得自己今天沒長眼睛。
過了一會兒,謝玄陵翻到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十萬兩,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貨已交付,概不退換。
謝玄陵看了許久,竟然被氣笑了,「她倒真敢收。」
侍從小心道:「王妃還說……」
謝玄陵已經習慣了,「說。」
「若國師覺得消息不准,下次可以再買。
但第二次……」
侍從艱難地停了一下:「漲價。」
謝玄陵:「……」
「漲多少?」
「翻倍,二十萬兩黃金。」
靜室里沒了聲音。
謝玄陵把紙放到桌上,沒有撕,也沒有燒。
侍從等了好半天,才忍不住問:「主上,還要繼續問嗎?」
「不了。」
侍從愣住,這些日子以來,主上最想知道的,就是第五宮究竟有什麼能力?
如今白七七開口報價,黃金也給了,難道就這麼算了?
謝玄陵拿起一枚黑棋,「她不會說的。」
侍從道:「或許再加些籌碼……」
「不必。」
棋子落在棋盤上,「她若願意說,十萬兩已經會說。
若不願,一百萬兩也是一句假話。」
侍從低頭,確實。
而且以攝政王府現在的家底,加上白七七那條日進斗金的青石街,她缺錢歸缺錢。
卻沒缺到,拿真正的命宮秘密換銀子。
謝玄陵看向窗外,經過觀星樓一事,他已經連續算錯白七七的數次。
最早時。
他認為她會追母蠱。
她不追,他等她繼續查觀星樓。
結果,她現在直接宣布不幹了。
他用墨玄燼逼她,她反過來拿墨玄燼的命威脅他。
後來母蠱送進王府,他以為第五宮一開,自己至少能確認能力。
結果,十萬兩黃金,買回來一句吃飯不長肉。
謝玄陵看著桌上那張紙,忽然道:「把皇甫家之後所有事情,再說一遍。」
侍從雖然不明所以,還是從頭開始。
「王妃在皇甫家開第四宮,回神京後,不再主動追查母蠱。
上元國祭進入觀星樓地下,放走萬魂,炸毀九根國運命柱。」
「之後……之後······」
「停。」
謝玄陵打斷他,問:「她每一次開門,都是被逼的嗎?」
侍從怔住,仔細回想。
第四宮,確實是在白極命懸一線時被迫開啟的。
第五宮……卻不一樣。
墨玄燼的蠱已經拔出,不會立刻死,白七七原本完全可以慢慢等,可她依然開了。
不是因為誰逼她,是因為她發現墨玄燼丟失的命沒有回來。
她自己想救,所以門開了。
侍從慢慢反應過來,「第五宮……是她自己選的。」
謝玄陵垂眸,「對。」
這才是問題的所在。
他以前一直以為,命宮的門只要條件到了,逼也能逼開。
第四宮確實如此。
可第五宮之後,恐怕不再是這樣,尤其白七七現在已經知道他在等。
越逼,她越不會按他的路數走。
她甚至真敢拖,一年,三年,十年,都有可能。
那女人活得自在,根本沒有所謂守命人的責任感,天機閣壓不住她,白靜蘭的遺願壓不住她。
天下蒼生四個字,更壓不住她,她是叛逆的。
侍從試探著問:「主上。那第六宮……是否還照原來的辦法?
鬼神教那邊已經準備好,只要再起一場……」
「不必。」
謝玄陵打斷。
侍從愣住,「主上?」
謝玄陵落下第二枚棋子,聲音依舊平和,「從今日起,不要再逼她。」
侍從是真的沒想到,「可命宮……」
「她會開的。」
謝玄陵回答得很確定,「只是不能由我逼她開。」
白七七最麻煩的地方,從來不是她夠強。
而是——她不認命。
你告訴她:這是你的責任。
她會問憑什麼?
你告訴她:不開會死人。
她會先查,是不是你弄死的?
你拿人威脅她,她敢把桌子掀了,再拉著所有人一起威脅回來。
這樣的人,靠逼,永遠走不到最後。
侍從低聲道:「那我們什麼都不做了嗎?」
謝玄陵看他一眼,「誰說不做了?」
他起身,走到另一側,那裡掛著一幅極大的天下輿圖。
不止是大聖一國的,是整個四國。
大聖居中。
大涼、北戎、西蜀各占一方。
剩下一國遠在另一側。
五方疆域,犬牙交錯。
二十六年來,邊境大大小小的戰事、商路、糧道、礦脈、水路,都被細細標在圖上。
而輿圖最上方,還有另一張,是二十六年來的國運走勢。
四國命勢,一國強,便有一國弱。
一地戰亂,便有別處趁勢而起。
人心、糧草、兵馬、皇位、更迭,全在其中。
謝玄陵站在圖前,「她不吃使命,也不吃威脅。」
侍從沒有說話。
謝玄陵伸手,指腹從大聖疆域慢慢划過,最終停在四國交界處。
「那便給她一個,她自己想開的理由。」
侍從心口一寒,「主上的意思是……」
謝玄陵沒有回答,反而問:「天下這幾年,太平嗎?」
侍從遲疑,「表面太平。
實際上,大涼一直想吞大聖南境。
北戎去年戰敗,卻從未真正死心。
西蜀明面通商,暗中也一直在擴充兵力。
其餘各方,同樣在時時觀望。」
謝玄陵道:「所以,我何必替他們造一場戰爭?」
侍從一怔。
謝玄陵的手離開輿圖,「火本來就在,讓風吹過去就夠了。」
這一句話,輕得讓人發寒。
他不需要命令四國君王,那些人也不會聽他的。
他只需要,在合適的時候:
讓大涼知道,北戎準備了什麼?
讓北戎知道,大聖新軍械布在何處?
讓西蜀知道,哪條商路即將被斬斷?
再讓那些原本就想搶地、搶糧、搶礦、搶權的人——以為機會來了。
誰都在為自己,誰都不是他謝玄陵的兵,可所有人的選擇合在一起。
就是他需要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