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天不遂人願。
安卿魚低著頭盯著地毯上的花紋,心裡默念著"看不到我看不到我",但那股熟悉的玫瑰香氣還是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他不用抬頭都知道,林七夜正在朝他走過來。那個人的步伐有一種獨特的節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靴底落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但安卿魚就是能感知到。
"安醫生。"
林七夜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不高不低,剛好夠他一個人聽見。
安卿魚不得不抬起頭,對上那雙深黑色的眼睛。
林七夜就站在他面前,白色晚禮服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整個人乾淨利落得像剛從雜誌封面上走下來。
而他自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酒漬,暗紅色的禮服上洇著更深色的污痕,白襯衫的領子已經染成了粉紅色,整個人狼狽得沒法看。
"你的衣服,"林七夜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污漬上,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要不要換一下?"
安卿魚的喉嚨發緊,"不用了……"
他說完就後悔了。
這回答太生硬了,像是不識好歹。
但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就算想換也換不了,他沒有帶第二套衣服,而且這種場合就算帶了別的衣服也不合適。總不能穿著白大褂出來參加壽宴吧。
但林七夜接下來的話讓他愣住了。
"我剛好多帶了一套衣服,"林七夜說,語氣依然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安醫生要不要穿?"
安卿魚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腦子裡第一個反應是:林七夜居然要借衣服給他穿。
第二個反應是:心跳又開始加速了。
而第三個反應是:要完。
然後,他站在那裡,非常尷尬的,嘴唇動了動,愣是沒吐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暗紅色的禮服上還滴著酒液,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毯上,洇開深色的小圓點。他的手指在身側攥了攥,又鬆開,反覆了好幾次。
林七夜大概是看他半天沒反應,以為他要拒絕,又開口解釋了一句:"今天這個宴會很重要,所以每位客人都應該穿著得體。"
安卿魚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原來只是因為這個原因,因為每位客人都應該穿著得體,因為他現在的樣子太難看了,會影響宴會的觀感。
他心裡那點剛剛冒出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小期待,被這句話輕輕地按了下去。
但他還是很激動,也很開心。
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林七夜主動走過來跟他說話,還要借衣服給他穿,這件事本身就足夠讓他的心跳亂上好一陣子。
"沒關係,我可以的,"安卿魚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點了點頭,"謝謝林指揮。"
林七夜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然後側過身示意安卿魚跟著他走。
安卿魚抬腳跟上去,經過許小芋身邊時,他感覺到許小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但他只是回頭使了個安心的眼色,然後快步跟上了林七夜的步伐。
裴知塵處理完王總那邊的事情,又安撫了還在罵罵咧咧的許小芋幾句,一抬頭就看到林七夜正帶著一個穿著紅色禮服的男人往樓梯的方向走。
那個男人身上濕了一大片,顯然是剛才被潑酒的那位。
裴知塵眯了眯眼。
不對勁……
100分有10000分的不對勁。
林七夜這個人他太了解了,從小一起長大,這人對任何事情都興致缺缺,別說是陌生人被潑了一身酒,就算是有人在他面前摔了個狗啃泥,他大概也只是淡淡掃一眼然後繞道走。
今天居然主動帶人去換衣服?
他剛準備跟上去看看情況,身邊的許小芋卻先他一步躥了出去。
"小魚!你去哪?"許小芋小跑著追上樓梯,在樓梯拐角處拉住了安卿魚的手臂,"你要去哪兒?你認識他嗎?"
安卿魚停下來,回頭看著許小芋一臉擔憂的表情,拍了拍他的手背,"小芋,別擔心,我跟……朋友去換一下衣服,很快就回來。"
林七夜聽到「朋友」這個詞的時候,挑了挑眉。
許小芋眉頭還皺著,看了一眼安卿魚,又看了一眼站在安卿魚前面兩步遠的林七夜。
那個穿白衣服的男人聽到他說"朋友"兩個字的時候,臉上看起來並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站在那裡等著,姿態從容,甚至沒有回頭催的意思。
但是許小芋又仔細看了林七夜兩眼,然後傻眼了。
他認出了那張臉。
星際聯盟指揮官林七夜,全息新聞上時不時就會出現的人物,那張臉太有辨識度了,冷峻、端正、眉骨高闊,帶著一種不需要任何裝飾就能讓人一眼記住的氣質。
許小芋在新聞里見過他很多次,但真人站在面前的衝擊力還是不一樣的,那種渾然天成的氣場,隔著一個樓梯拐角都能感受到。
不過,他倒也放心了。
畢竟林指揮是安卿魚的病人,認識也不算奇怪。只是他想不到指揮官居然也來了這個宴會。
"那你們快去快回,"許小芋鬆開了安卿魚的手,"我就在樓下等你,有事給我發消息。"
安卿魚點了點頭,轉身繼續跟上林七夜。
裴知塵這時候也躥了上來,站在樓梯上看了看正在往上走的兩個人,又看了看正要下樓的許小芋,臉上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呦,可以搓麻將了,剛好四個人。"裴知塵吊兒郎當地說。
他得到的是兩個白眼。許小芋翻了他一個,安卿魚雖然沒回頭,但從他後背繃緊的弧度來看,應該也顧不上。所以,另一個白眼來自他的好兄弟——林七夜。
裴知塵毫不在意,雙手插兜站在樓梯上,看著林七夜和安卿魚的背影消失在二樓走廊的拐角處。
"別看了,"許小芋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冷冷地說了一句,"看多了長針眼。"
裴知塵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哎,幹嘛對我敵意這麼大?誒,我記得咱倆小時候玩得挺好的呀。"
許小芋甩開他的手,"你都說了是小時候了,長大了,總會變的。"他說完就繼續往下走,腳步比剛才快了不少。
裴知塵跟在他後面下了兩級台階,"那我問你個問題,你知不知道他倆啥關係?"
許小芋頭也不回,"不知道,別問我。"
"不是……我什麼時候得罪你了?"裴知塵撓了撓頭,看著許小芋的背影穿過人群消失在庭院的方向,好半天沒想明白自己哪兒惹到這位小少爺了。
但他沒糾結太久,因為二樓那個方向顯然更有意思。
他轉身又跑上了樓梯,腳步輕快得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二樓的走廊比一樓安靜得多,地毯更厚,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牆壁上掛著幾幅油畫,燈光是暖黃色的,柔和地灑在過道上。
林七夜帶著安卿魚走到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停下,伸手推開了門。
是一間私人臥室。
裡面的布置乾淨簡潔,和樓下那種金碧輝煌的裝飾風格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張大床鋪著深灰色的床品,床頭柜上放著一盞檯燈和幾本書,靠窗的位置有一張單人沙發和小圓桌。
衣櫃是嵌入式的,和牆壁融為一體,整個房間看起來像是有人常住但收拾得非常整齊的樣子。
"你先進去把衣服換下來,"林七夜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等一下我會叫人給你送衣服過來。"
安卿魚點了點頭,走進了房間,回身把門輕輕關上了。門鎖合上的那一聲咔嗒讓他的心跳也跟著頓了一下。
他站在門後面,背靠著門板,環顧了一下這個房間,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已經不能看了的禮服。
他把髒衣服脫下來,疊好,整整齊齊地放在床頭櫃旁邊的地上。
白襯衫也脫了,長褲也脫了,他身上只剩下一條貼身的淺灰色內褲,然後他就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房間裡有椅子,有床,有沙發,但他不好意思坐上去,畢竟這是別人的房間,而且他身上的酒味還沒散乾淨。
他就那麼光站著。字面意義上的光站著,皮膚接觸到房間裡微涼的空氣,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
他的身材不像林七夜那樣有力量感,偏瘦削,肩窄腰細,肋骨隱約可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然後迅速移開了目光,有點不太願意看到自己這副樣子。
還好等一下進來送衣服的應該只是僕人,不然他真的不知道怎麼面對林七夜。
走廊里,林七夜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然後掏出通訊器準備讓裴知塵派人送衣服過來。
結果剛調出通訊界面,裴知塵本人就從走廊拐角冒了出來,氣喘吁吁的,但臉上的表情像一隻偷到了魚的貓。
"我就猜你在這兒,"裴知塵湊過來,壓低聲音,"沒想到你真把他帶到你房間來了,想不到啊,林大指揮~"
林七夜看了他一眼,懶得搭理。
這棟私人別墅是裴家的,林七夜小時候經常和裴知塵一起在這裡玩。
裴知塵的爺爺裴衡陽對這倆孩子都挺喜歡,專門給林七夜留了一間客房,算是他在裴家的私人臥室。
這麼多年過去了,房間一直給他留著,偶爾來的時候還能住。
"既然你來了,"林七夜把一張字條遞過去,"照這個尺碼讓下人送一套男士禮服過來,換成白色的,紅色太艷了,不適合人家。"
裴知塵接過字條,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然後眉毛挑得更高了。"嘖嘖嘖,想不到啊林大指揮,連人家穿多大尺碼的衣服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話怎麼這麼多?"
"你也太不把我當兄弟了,"裴知塵捂著胸口做出一副受傷的樣子,"耍朋友都不告訴我。"
林七夜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卻帶著警告意味:"那我是不是要把我的好友列表都一一給你介紹一遍?"
"我靠,你少給我裝,"裴知塵湊得更近了,"你敢說裡面那個你就把他當朋友?騙鬼去吧,別人不了解你,我還不清楚嗎?你林七夜什麼時候對陌生人這麼上心過?又是借衣服又是親自帶路的,我認識你二十多年了,你連我摔倒都不會扶一把。"
林七夜沒說話。
裴知塵當成了默認,他瞪大了眼睛,"我靠了,你小子鐵樹開花呀!"他壓低聲音又追問,"不過話說回來,原來你喜歡的是beta嗎?"
裴知塵自己是alpha,靠近安卿魚的時候他聞不到任何氣味,那說明安卿魚應該是beta。
在星際聯盟里,alpha和omega之間的吸引力是天然的、生理層面的,但beta不同,beta不會釋放信息素,也聞不到信息素,他們更像是alpha和omega這兩個極端之間的平衡點。
林七夜作為alpha,如果對一個beta產生了興趣,那原因大概率是單純的"喜歡"了。和生理本能無關的、更純粹的喜歡。
林七夜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你話怎麼這麼多?"他重複了一遍,語氣里已經帶上了不耐。
"好好好,我的問題我的問題,"裴知塵舉手投降,但嘴還是沒停,"那你們是怎麼認識的?他是做什麼工作的?他家幾口人啊?對方喜歡的性別是什麼?他——"
"滾。"
裴知塵看著林七夜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秒慫,"行行行,我滾,我滾。"
說完,他就一溜煙似的跑下了樓。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暖黃色的燈光照在深色的地毯上,一切都安安靜靜的。
林七夜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
白色的煙霧在燈光下裊裊升起,他靠在走廊的牆壁上,目光落在對面那扇緊閉的房門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或者說,他知道但不太想承認。
裴知塵辦事很快。
不到十分鐘,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禮服就被他送了上來,裝在專用的防塵袋裡。
裴知塵非常狗腿的說道,"衣服來了,我特地讓下人別上來,好讓你自己送進去,好兄弟在心中。"
他說完還朝林七夜做了個捶胸口的動作,然後非常有眼力見的生怕對方爆發,撒腿就跑遠了。
林七夜看著裴知塵的背影,像是在看個二傻子。
他手裡拿著衣服,在走廊里又站了幾秒,然後抬手敲了敲門:
「安卿魚,衣服送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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