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塵跑下樓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樓觀景台上的許小芋。
觀景台在客廳側面的落地窗旁邊,延伸出去一小片,擺著幾盆綠植和一把白色的鐵藝椅子。
許小芋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沒怎么喝過的果汁,目光落在庭院裡的噴泉上,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咖啡色的男士晚禮服下擺拖尾在夜風裡輕輕晃動,整個人安安靜靜的,和剛才在客廳里罵人的樣子判若兩人。
裴知塵腳步一轉,就屁顛屁顛地跑了過去。
他跑到許小芋身後的時候,抬手輕輕碰了一下許小芋右邊的肩膀,然後飛快地閃到了左邊,站定,雙手插兜,假裝無事發生。
這一招他從小用到大,面對不太熟悉的人屢試不爽,總能騙到對方轉頭看向錯誤的方向,然後他就可以站在另一邊露出那種"你上當了吧"的笑。
但許小芋卻沒有上當。
他連頭都沒往右邊偏一下,直接轉向了左邊,看著裴知塵那張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得意的臉,面無表情地說:"你怎麼還是跟小時候一樣無聊?"
裴知塵愣了一秒,然後撓了撓頭。
這招他用過很多次,成功的次數也很多,但許小芋是極少數能一眼看穿他的人之一。
小時候是這樣,長大了還是這樣。
"那你不是說,咱倆不熟嗎?"裴知塵湊近了一步,"還說小時候的交情不作數什麼的……"
許小芋別開了視線,把果汁杯放在旁邊的欄杆上,轉身準備離開。"那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有問題啊。"裴知塵跟在他身邊,腳步邁得比許小芋稍大一些,輕鬆地保持著一個並肩的位置,"小時候交情不作數,那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唄。我叫裴知塵,你叫什麼?"
許小芋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但聲音里多了一絲裴知塵聽不太懂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種被輕輕戳到的柔軟。
"連我的名字都不記得,卻還記得我們小時候有交情……"這句話的尾音有點模糊,像是他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身邊那個人聽。
裴知塵聽出了他話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趕緊解釋:"但是我記得你的臉。小時候我的玩伴不多,長大之後才多起來的。總共就那麼幾個朋友,所以臉還是記得的。但是名字嘛,我……"
他說到這裡卡住了。
他確實記得許小芋的臉,那雙眼睛,那個說話時微微揚起的下巴,但名字他真的忘得差不多了。
只記得這張雖然長開了但是和小時候差不多的臉,好像叫過什麼"小芋"之類的綽號,但正式的名字,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許小芋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裴知塵總覺得那裡面藏著一點失望,很淡,淡到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我不告訴你。"許小芋說完就轉身走了,腳步不快不慢,禮服的拖尾在身後輕輕擺動,"自己慢慢想去吧。"
裴知塵看著他的背影,想了想,最後還是抬腳跟了上去。
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追上去,可能是因為許小芋剛才那句"連我的名字都不記得"讓他心裡不太舒服,好像他犯了什麼錯似的。
可是,他只是記性不好,又不是故意的。
但許小芋已經走遠了,穿過客廳的人群,融入了宴會熱鬧的燈光里。
裴知塵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嘴裡無意識地念叨了幾遍"小芋、小芋",試圖從這兩個字里拼湊出什麼完整的記憶碎片。
安卿魚還在房間裡安靜的等著,然後就聽到門外傳來了林七夜的聲音:
"安卿魚,衣服送到了。"
安卿魚下意識地走到門邊,打開了一條巴掌寬的門縫。
他的本意是接過衣服然後關上門自己穿,但門推開的那一瞬間他看清楚了門外站著的人,只有林七夜一個人,沒有僕人,也沒有別人。
林七夜手裡提著一個防塵袋,裡面裝著一套疊放整齊的白色禮服,就站在門口,微微低頭看著他。
安卿魚頓時不好意思極了,他準備把門重新關上。
但林七夜的手比他更快。
他抬手按在了門板上,力道不重,但很穩,剛好卡住了門關合的趨勢。
然後,安卿魚怕夾到他的手,頓時不敢用力了,只能隔著那道巴掌寬的門縫看著林七夜。
門縫裡只露出安卿魚半張臉,金絲眼鏡後面的琥珀色瞳孔里閃過一絲驚愕,然後是慌亂,最後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
他的耳朵已經在紅了,從耳尖開始,蔓延到整個耳廓,在暖黃色的走廊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林七夜假裝什麼也沒有看到,他的目光保持著平視,落在安卿魚的眼鏡框上,開口問道:"安卿魚,能讓我把衣服送進去嗎?"
安卿魚聽到他叫自己的全名,心跳漏了一拍。
平日在醫院裡,林七夜都是叫他"安醫生",保持著那種恰到好處的禮貌和距離。但"安卿魚"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那種距離感好像忽然就模糊了。
"不用了……"安卿魚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視線也往下躲,不敢直視林七夜的臉,"林指揮把衣服給我就好了。"
他伸手想去接那個防塵袋,但林七夜沒有遞給他。
"可是,"林七夜依然站在門口,手按在門板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這套禮服沒有第二個人幫忙拉背後拉鏈穿不了。"
安卿魚的動作頓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已經脫光了衣服的身體,又看了一眼那套疊的整整齊齊但是已經被弄髒了的暗紅色晚禮服。
然後,他想到林七夜之前說過的話——這個宴會很重要,每位客人都應該穿著得體。
林七夜只是為了宴會大局著想,不想讓他在裴老爺子的壽宴上丟人現眼。而他卻因為自己的那點私人情緒在這裡磨磨蹭蹭,耽誤人家時間,未免有點太不識好歹了。
安卿魚思想鬥爭了半天,門縫裡露出的那半張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終於妥協了。他慢慢鬆開了按在門上的手,拉開了那扇門。
林七夜像個體面的正人君子一樣走了進來,目光從進門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保持在水平方向,沒有四處亂看,也沒有落在不該落的地方。
當然,這只是表面功夫而已。
林七夜身為星際聯盟的高級指揮官,練過自己的眼神。所以,他如果想不動聲色的觀察一個人,再簡單不過了。
其實從進門的那一刻起,不,應該是說,從安卿魚打開那扇門的那一刻起,林七夜的視線就一直停留在安卿魚身上。
安卿魚的身材在男生裡面算不算是優越,但是也不顯得單薄。而且,安卿魚的身材比例很好,那雙腿又長又直,他身上的皮膚很白。
還有一點值得一提的是,安卿魚從他進來之後就很緊張。
林七夜走到床邊,把防塵袋放在床尾,然後轉過身,背對著安卿魚站定。
"你先穿,"林七夜說,"穿好後叫我,我給你拉拉鏈。"
安卿魚看著他背過去的身影,長長地鬆了口氣。
他開始拉開身上那套白色晚禮服的防塵袋,動作儘量放輕,不發出太大的聲響。
解到一半的時候他偷偷抬頭看了一眼林七夜的背影,筆直地站在床邊,目光落在地毯上,姿態從容,沒有任何越界的舉動。
他鬆了口氣的同時心裡又有點說不清的難過。
林七夜進來之後連看都沒有多看他一眼,背對著他站得端端正正,恨不得跟他劃清界限。
是他自己想太多了,林七夜只是出於禮節來送衣服,他卻在那裡緊張得手心冒汗,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安卿魚無聲地嘆了口氣,加快了換衣服的速度。
他把那套新的白色禮服展開。面料摸上去柔軟而厚實,剪裁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白色,很乾淨的顏色,比那套紅色的低調得多,也更符合他自己的審美。
他一件一件地穿上,先是白色襯衫,然後是長褲……
穿好之後他站在穿衣鏡前打量了一下自己,發現這套衣服居然異常合身。
肩寬剛好,腰身略有一點點松,但整體線條非常流暢,將他整個人襯得身高腿長,比例極好。
他又仔細看了看衣服的款式,然後目光落在了林七夜身上。
林七夜身上那件白色禮服和他身上這件,款式好像是一樣的。領口的剪裁,腰線的位置,袖口的處理,幾乎如出一轍。
安卿魚站在鏡子前面愣住了。
他對於和林七夜相關的事物總是觀察得格外仔細,所以他應該沒有看錯,這兩件衣服的款式確實是一樣的。
但他又不敢妄下定論,怕自己又想入非非,怕這只是一個巧合,怕他以為自己看穿了什麼但其實什麼也沒有。
他決定儘快驗證一下自己的猜測。
"林指揮,"他說,"我穿好了。"
林七夜聞聲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落在安卿魚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速度很快,快到像是只是普通地看了一眼,但安卿魚還是捕捉到了他目光停留的那一瞬。
白色果然很適合安卿魚。
那件衣服穿在他身上把他所有的優點都襯了出來,清冷的氣質和白襯衫的乾淨相得益彰,因為要穿衣服所以他把金絲框眼鏡脫了下來,琥珀色的瞳孔更顯得溫柔,右眼角下的淚痣在白色的映襯下顯得更分明了一些。
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株安靜的、正在開花的白梅。
安卿魚也在看林七夜。
他很快就確認了自己的猜測,林七夜身上那件白色禮服,和他身上這件,的的確確是同一個款式。領口的弧度、扣子的排列、衣擺的長度,全部都一樣。甚至面料的光澤和紋理也完全一致,顯然是出自同一系列。
他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說不清是竊喜還是驚訝。
但他不敢多想,因為他怕自己一多想就又陷入那種自作多情的旋渦里。
"轉身,"林七夜走到他身後,"我給你拉後面的拉鏈。"
安卿魚順從地轉過去,背對著林七夜。
他感覺到林七夜的手指捏住了他後背的拉鏈頭,然後一點一點地往上拉,金屬齒合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面格外清晰。
林七夜離他很近。
他能聞到那股淡淡的玫瑰清香,比任何時候都清晰,像是林七夜微微彎腰時從衣領里散出來的體溫裹著信息素的味道,絲絲縷縷地鑽進他的鼻子裡。
他還能感覺到林七夜手指偶爾擦過他後背裸露的皮膚時帶起的一陣溫熱,那溫度不高,卻讓他的整個後背都繃緊了。
安卿魚的背很好看,偏瘦但不單薄,肩胛骨在皮膚下微微凸起,像兩片對稱的蝶翼。
脊柱的線條從衣領處一路向下,筆直地延伸進褲腰裡。
近看更清晰,他的皮膚是那種很少見陽光的白,但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看起來很乾淨。
林七夜的眼睛垂著,目光落在安卿魚的後背上,手裡的動作不停,拉鏈一點一點地往上走。
經過蝴蝶骨的時候他感覺到安卿魚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像是被他的指尖碰觸時下意識的條件反射。
安卿魚確實整個人都在緊張。
他的呼吸變得很淺,很輕,每一次換氣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動作太大就會碰到身後那個人的手。
因為距離太近了,近到他每一寸皮膚都在感知著那若有若無的溫度和氣息,近到他腦袋有點發暈,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但他內心又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這種矛盾的感覺讓他整個人都快要爆炸了。
林七夜一邊給他拉拉鏈,一邊看著安卿魚的後腦勺,目光落在那雙已經紅透了的耳朵上。
耳廓從耳尖紅到耳根,薄薄的皮膚下面能看清楚細微的血管。
這個反應讓他心裡生出一種奇怪的滿足感,像是無意中捕捉了某個不該知道的秘密。
拉鏈到了頂部。
林七夜的手指從拉鏈頭上鬆開,但沒有立刻後退。
他站在安卿魚身後,距離依然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對方耳後有一根細小的絨毛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想起了一件事。
想起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不應該問,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太近了,讓他產生了一種朦朧又模糊的感覺,所以,他還是問出了口。
林七夜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一些,像是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安卿魚,"他開口,聲音從安卿魚身後傳過來,不高不低,"能問你個私人問題嗎?"
安卿魚的後背僵了一下。
他過了一會兒才回答,聲音有點發緊,像是嗓子眼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您問。"
林七夜垂著眼,看著安卿魚後頸處那截白淨的皮膚,看著他耳根依然沒有褪去的紅色,問出了那個他其實在樓下看到許小芋挽著安卿魚的手臂時就一直想問的問題。
"和你一起來參加宴會的那個男生,是你男朋友嗎?"
——
小嘉:林七夜其實是個心機boy來的。(濃濃的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