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卿魚聽到林七夜這麼問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站在那裡好半天沒有反應。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
林七夜問他許小芋是不是他男朋友,這個問題本身就很奇怪。
林七夜為什麼要關心這個?他是在意嗎?還是只是隨口一問?
安卿魚不敢往深了想,但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腦子往那個方向跑。
林七夜就這麼站在他身後,等著他回答。
暖黃色的燈光照在兩個人的身上,拉鏈已經拉好了,但林七夜的手已經鬆開,依然保持著剛才那個距離,沒有後退,也沒有催促。
安卿魚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後腦勺上,那種無形的注視讓他的後背一直發僵。
"不是……"安卿魚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轉過身來看著林七夜,手指不自覺地攥了攥衣擺的邊角,"他是我的朋友。"
林七夜點了點頭,這才拉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然後他又開口了,語氣裡帶著某種安卿魚聽不太懂的意味:"剛才,安醫生也說,我是你的朋友。"
安卿魚愣了一下,才想起來剛才在樓梯上他跟許小芋說過的話。
當時許小芋拉著他的胳膊一臉擔心地問他認識誰,他說"朋友",然後就跟上林七夜走了。
他沒想到林七夜聽到了,更沒想到林七夜會在這個時候提出來。
他低下頭,不敢再看林七夜的眼睛,"不,您是指揮官……"
"剛才,是……"安卿魚的聲音越來越小,"如果不這麼說的話,小芋會擔心。"
林七夜是指揮官,星際聯盟最高級別的軍事長官,而他只是一個普通醫生,他們之間的身份差距擺在那裡,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是"朋友"了。
剛才那麼說只是權宜之計,免得許小芋追根問底。
但林七夜顯然不這麼想。
"那安醫生是利用我嗎?"林七夜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比剛才低了一些,但依然很穩。
安卿魚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大了一瞬,"不是的……"他急得聲音都有點變了調,視線又開始往下躲,盯著地板上的花紋,像是能在那裡找到什么正確答案一樣,"我……其實也想和指揮官交朋友,但是身份不配……"
話還沒說完,就被林七夜打斷了。
"安卿魚,"林七夜叫他全名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堅決,"你是覺得,和一個人交朋友是要看對方的身份嗎?"
安卿魚張了張嘴,沒來得及說話,林七夜已經接著往下說了:"像你今天一起來的那個朋友一樣?"
安卿魚搖頭,"不是,我……"
"那要怎麼樣才能算是朋友?"林七夜往前逼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又被進一步壓縮,安卿魚的後背已經貼到了身後的牆壁上。
林七夜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砸得很清楚,像是石子一顆一顆地投進平靜的水面,"幫你抓小偷算不算?開車送你回家算不算?互相擁有聯繫方式算不算?給你解圍算不算?"
安卿魚被這一連串的"算不算"砸得頭昏腦脹。他靠著牆壁,能感覺到牆壁的涼意透過薄薄的白色禮服布料滲進後背,和面前林七夜身上散發的溫熱形成了一種讓人不知所措的對比。
這些當然都算。
而且這些都是林七夜為他做過的事情。
可是,那些事情不都是因為林七夜的職務嗎……
抓小偷是指揮官的職責,送他回家是因為順路,解圍是因為宴會主人的小輩朋友不願意看到有人在壽宴上鬧事。
他是這麼理解的,或者說,他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林七夜看著安卿魚低垂的腦袋和紅透的耳根,心裡那點火氣慢慢消了一些。
他原本不打算逼安卿魚的,可是剛才在樓梯上聽到安卿魚跟許小芋說他是"朋友"的時候,他心裡其實是有那麼一點高興的。
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他們之間從醫生和病人變成了能一起吃飯、能留宿過夜的關係,再到剛才安卿魚親口承認他們是朋友,雖然只是對外人說的,但至少說明在安卿魚心裡他們是能被稱為"朋友"的關係。
可是進了這個房間之後,安卿魚一口一個"林指揮"叫得響亮,剛才還特地說"剛才只是隨便說的",好像要跟他撇清所有關係。
他聽到"朋友"兩個字,都直接改口叫"安卿魚"了,這個人怎麼就這麼呆呢?
呵,林大指揮在星際聯盟叱吒風雲這麼多年,今天算是第一回體會到什麼叫做吃閉門羹。
安卿魚靠牆站著,抬眼偷偷看了林七夜一眼,又飛快地垂下,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醞釀了很久才鼓起勇氣問出口:"那……林指揮是願意和我做朋友嗎?"
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有點後悔。
太直白了,像是小孩子在問"你能跟我玩嗎"一樣幼稚。
可他真的很想知道答案。從林七夜剛才問他那些"算不算"開始,他就在心裡反反覆覆地想著這個問題。
林七夜沒有回答他。
氣氛安靜了幾秒。
安卿魚的心提起來又落下去,他看著林七夜臉上那副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表情,不知道自己那句話是不是問錯了。
林七夜垂著眼睛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安卿魚領口的位置,像是在思考什麼。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比剛才平和了許多,像是那陣咄咄逼人的風已經刮過去了:"舞會準備開始了,我們先下去吧。"
他沒有回答"願不願意"。
他直接繞過了那個問題。
安卿魚心裡說不上是難過還是什麼,但他能感覺到林七夜好像沒有一開始那麼生氣了。
生氣?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用這個詞,林七夜生氣了嗎?好像沒有吧。
可剛才那幾句話里分明有什麼東西和平時不一樣,像是壓著什麼情緒,他不確定那是什麼,也猜不出來。
林七夜說完就轉身往門口走,步伐不快不慢,和來的時候一樣從容。
安卿魚跟在他身後,看著那個白色的背影,兩個人之間隔著的距離又被拉開了一米多,那股淡淡的玫瑰清香也隨之變淡了。
他偷偷地深吸了一口氣,好像要把那殘留在空氣里的最後一點氣味也吸進肺里。
好吧,他承認,他有點難過。
另一邊——
裴知塵手裡拿著那個粉紅色的通訊手環,在觀景台旁邊的走廊里左躲右閃。
許小芋站在他面前,雙手叉腰,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惡狠狠地盯著他,像是隨時準備撲上來咬他一口。
"借我一會兒,晚點還你,聽話。"裴知塵一邊說著,一邊手指飛快地在許小芋的通訊器上操作著。
粉色的手環在他手裡顯得有點格格不入,但他毫不在意,幾下就調出了通訊錄添加界面,噼里啪啦地輸入了自己的通訊號碼,保存、確認,一氣呵成。
"你在幹什麼?"許小芋撲過來搶,動作又快又急,但裴知塵像是早有預料,一個側身就躲過去了。
許小芋撲了個空,差點沒站穩,回過頭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更凶了。
"這是我的通訊號,"裴知塵把手環舉高了晃了晃,朝著許小芋眨了眨眼睛,嘴角掛著那種慣有的、吊兒郎當的笑,"有空記得打給我,我會接的。"
"那,現在可以把通訊手環還我了——"許小芋伸手,掌心朝上,語氣裡帶著最後一點耐心即將耗盡的警告。
"nonono,"裴知塵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又把通訊手環藏到了背後,"等舞會結束之後再還你。咱們現在還不能去打擾他們的二人世界。"
"神經病啊?"許小芋一下子就惱了,整個人差點跳起來打他,"把通訊器還我!"
裴知塵一邊喊著"大俠饒命"一邊往後退,把那個粉色的通訊手環牢牢護在懷裡,左躲右閃地避開許小芋伸過來的手。
兩個人在走廊里繞了好幾圈,許小芋追得氣喘吁吁,裴知塵倒是跑得輕鬆,臉上的笑一直沒消。
其實他這麼幹是有原因的。
剛才林七夜給他發了一條信息,問他現在在哪裡。
裴知塵一看就知道,林七夜和安卿魚那邊應該完事了。
以他對林七夜的了解,這人雖然表面上一副"跟我沒關係"的樣子,但既然主動把安卿魚帶到了自己的臥室,那就說明他心裡是有那麼點意思的。
裴知塵身為林七夜為數不多的好兄弟,覺得有責任為兄弟的終身大事添一把火。
於是,他想了想,乾脆回了一句"忙著泡美人",然後就裝成一副浪蕩子的模樣跑去找許小芋了。
準確來說,是去搶許小芋的通訊手環。
許小芋當時正站在觀景台旁邊,手環鬆鬆地戴在手腕上,裴知塵衝過去一把摘下就跑,動作快得許小芋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追。
裴知塵一邊跑一邊低頭在許小芋的通訊器上翻到了安卿魚的ID頭像,飛快地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我找到自己的舞伴了,你和林指揮一起吧。"
發完之後他抬頭看了一眼身後追過來的許小芋,又把通訊器關掉揣進懷裡,繼續往前跑。
等許小芋終於追上來的時候,他已經完成了所有任務,還順便把自己的通訊號碼存進了對方的聯繫人里。
許小芋氣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臉都跑紅了,伸出手來:"還我。"
"等舞會結束。"裴知塵笑嘻嘻地把手環塞進自己西裝內袋裡,拍了拍那個位置,"別急嘛,我又不跑。"
許小芋瞪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
下了樓之後,林七夜對他說了一句"失陪",然後就朝另一個方向走開了,像是有什麼人要見,或者有什麼事情要處理。
安卿魚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白色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後低頭拿出了通訊器。
他想給許小芋發信息,問他在哪裡,結果點開一看,許小芋先發了一條過來——
"我找到自己的舞伴了,你和林指揮一起吧。"
安卿魚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半天,有點疑惑。
許小芋不是找他來當舞伴的嗎?怎麼自己先找好人了?但他轉念一想,許小芋那個性格,遇到長得帥的說不定就跑去邀請人家跳舞了,這種事也不是沒幹過。
而他剛才又說了林七夜是他"朋友",許小芋可能以為他會和林七夜一起跳舞,就安心地自己玩去了。
安卿魚覺得這也是自己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收好通訊器,在人群邊緣找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站著,手裡端了一杯服務生機器人托盤上的飲品,想著就待一會兒,等舞會差不多就找個藉口溜走。
他喝了一口,才發現杯子裡的是紅酒不是葡萄汁。
味道有些澀,他不習慣喝酒,但也沒放下,就這麼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舞池裡已經開始成雙成對的人影。
音樂聲在客廳里響起來,是那種適合跳慢舞的曲子,調子舒緩,弦樂鋪底,偶爾穿插幾聲鋼琴的高音。
一對對穿著禮服的人在舞池裡慢慢轉著圈,燈光也調暗了一些,暖色調的光從各個方向灑下來,給整個場景鍍上一層朦朧的、曖昧的柔和。
安卿魚站在角落裡,看著那些跳舞的人,心裡沒有任何想要加入的衝動。
他一向不喜歡人多熱鬧的地方,在人類世界待了這麼久,他還是不太習慣這種場合。
以前許小芋拉他去參加聚會,他也都是找個角落安安靜靜待著,等到能走的時候就走。
他覺得有點熱。
可能是紅酒的緣故,或者是客廳里的人太多了,溫度比外面高了不少。
他把杯子端起來又喝了一口,臉上的紅暈比剛才更明顯了一些,從兩頰蔓延到了鼻樑,金絲眼鏡後面的琥珀色瞳孔也變得有些迷濛。
二樓,一個身上穿著黑色修身晚禮服的男人正站在欄杆旁邊和一個朋友聊天。他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目光漫不經心地在樓下的賓客之間掃過,然後落在了某個角落。
那個角落很不起眼,藏在客廳側面一根立柱的後面,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那裡有個人。
但那個穿白色禮服的男人實在太過顯眼,對方乾淨得像是整個宴會廳里唯一的亮色,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紅酒,臉上泛著不太正常的紅暈,看起來像是已經喝了有一會兒了。
穿黑禮服的男人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在那個白色的身影上停留了好幾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跟身邊的朋友說了一句"失陪",然後放下酒杯,準備下樓。
但他剛走兩步就停住了。
樓下,另一個穿著白色禮服的男人正穿過人群,腳步穩穩地朝著那個角落走過去,像是在浪潮中逆流的一條白船。
穿黑禮服的男人認出了那個人,他皺了皺眉,動作頓住了,然後又重新靠回了欄杆上,目光在樓下那兩個白色身影之間來回看了一圈,最後他沒有再往下走。
樓下,林七夜在人群里精準地找到了安卿魚的位置。
安卿魚靠著立柱站在那裡,白色禮服在暖色燈光下襯得他整個人像是會發光一樣。
他的臉很紅,從兩頰一直紅到脖子,鏡片後面的眼睛裡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放鬆著,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鬆弛了許多,也迷糊了許多。
林七夜走到他面前的時候,安卿魚抬頭看著他,目光沒有像平時那樣躲閃,反而直直地盯著他的臉。
真好看。
安卿魚看著林七夜的臉,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暖黃色的燈光落在林七夜身上,將那張臉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眉骨、鼻樑、下頜線,每一條線條都像是被精心打磨過的。
安卿魚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像怕一眨眼對方就會消失似的。
林七夜伸手,把安卿魚手裡的酒杯拿了下來,動作很輕,也沒有用力去掰他的手指,只是自然地、不容拒絕地拿走了那個杯子。
杯子裡還剩了小半杯紅酒,他看了一眼,然後隨手放在了旁邊的檯面上。
"別喝了,"他說,"你看起來不會喝酒。"
安卿魚看著他拿走了自己的杯子,沒有阻攔,也沒有抗議。
他就那麼看著林七夜,琥珀色的瞳孔在鏡片後面顯得格外透亮,整個人比平時看起來遲鈍了許多,也軟和了許多。
白天的安卿魚總是帶著一層清冷的殼,說話做事一絲不苟,像是把自己包裝得嚴嚴實實的,可現在喝了酒的安卿魚,那層殼好像被酒精泡化了,露出裡面柔軟的、不設防的內里。
他看著林七夜的眼睛,嘴唇動了動,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嗓子眼裡,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氣才能說出來。
他的臉頰很紅,耳朵也很紅,整個人站在那裡像是被酒精點燃了一小團溫暖的、正在發光的火焰。
客廳里的音樂還在繼續,舞池裡的人影還在緩緩轉動,周圍賓客的談笑聲和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熱鬧而模糊的背景音。
但安卿魚看著林七夜的時候,那些聲音好像都變得很遠,像隔了一層水傳過來的,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切。
安卿魚覺得腦袋發暈,心跳加速,渾身上下的感官都變得比平時遲鈍了不少,只有眼睛還能看清楚面前這個人。
他盯著林七夜的臉,看著那雙深黑色的眼睛,看著那張薄而直的嘴唇,看著那個微微收攏的下頜線。
然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嗓子裡鑽出來,比平時慢了一些,也比平時軟了一些,帶著酒精薰染後特有的那種不太清醒的語氣問道:
"林七夜,你怎麼來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到自己會把這句話說出來。
但他沒有後悔,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林七夜,等著對方給出一個回應。
林七夜回答他,「來找你。」
安卿魚也許真的是喝醉了,他看著林七夜,半晌,他說道:"我還沒有舞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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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嘉:喝醉後的小魚好萌ฅ˙Ⱉ˙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