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看著安卿魚,那雙深黑色的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專注。
安卿魚喝了酒之後整個人都軟乎乎的,站在那裡看著他,琥珀色的瞳孔微微發亮,像是兩顆被溫水泡過的琥珀。
他剛才說"還沒有舞伴",說完了之後自己也愣住了,好像沒想到自己會把這句話說出來,但又沒有後悔,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林七夜,等著他回答。
林七夜順著他的話道:"我也沒有舞伴。"
安卿魚隔著金絲眼鏡看著林七夜 ,看了好半天,像是在確認什麼。
確認這句話是真的,確認林七夜沒有在敷衍他,確認這不是他喝多了產生的幻覺。
但他看了一會兒之後又開始不敢看了,怕自己看得太久會暴露什麼不該暴露的心思。
於是安卿魚就垂下了頭,目光落在地毯上,悶悶地問了一句:
"那,你願意當我的舞伴嗎?"
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他的耳朵已經紅透了,聲音也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裡面擠出來的,帶著一點不確定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他低著頭,只能看到林七夜的鞋尖和褲腳,白色的晚禮服褲子筆挺地垂落著,鞋面擦得乾乾淨淨,一看就是那種非常講究的人。
然後他看到林七夜動了。
林七夜非常紳士地彎腰,右手伸到了安卿魚面前,手掌攤開,骨節分明的手指修長好看,指節微微彎曲,像是在等待什麼。
"非常樂意。"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溫度,既不會太熱情到讓人不適,也不會太冷淡到讓人失望。
安卿魚盯著那隻手看了好一會兒。
那隻手很好看,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白皙,而是帶著一點點薄繭的、有力的手,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腦子裡亂七八糟地閃過很多念頭——這雙手抓過小偷、拿過槍、開過車,現在伸在他面前,邀請他跳舞。
半晌,他終於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指尖碰到林七夜掌心的那一刻,感覺到對方的溫度通過皮膚傳過來,溫熱、乾燥,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堅實。
他的手被林七夜輕輕握住,掌心貼著手心,手指自然地交扣在一起。
林七夜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放在自己掌心的手,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忽然湧上來一陣衝動。
那陣衝動來得很快,他幾乎沒有思考的時間,然後,他就已經彎下了腰,低頭在安卿魚的手背上輕輕地落下一個吻。
嘴唇碰到手背,一觸即分。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
安卿魚愣住了。
他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微微睜大,像是根本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他的手還被林七夜握著,手背上那個吻的觸感還在,涼涼的,軟軟的,像是某種標記。
林七夜直起身來,看著安卿魚那張茫然的臉,心裡想著,好像安卿魚只有喝醉了才會這樣坦誠。
要是放在平時清醒的時候,他大概早就把手抽回去了,大概連眼睛都不敢抬。可現在,他只是愣在那裡,臉紅得像是熟透了的番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七夜不再給他反應的時間,直接拉著他的手從椅子旁邊往前走 。
"走,"林七夜說,"我帶你去跳舞。"
安卿魚被拉著走了兩步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不會……跳舞。"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小,小的像是怕被別人聽到似的,腳步也不由自主地頓了頓。
林七夜沒有停下,拉著他的手繼續往前走,穿過人群,穿過那些三三兩兩站著的賓客,一直走到了舞池的正中央,"沒關係,"他轉過身來,另一隻手輕輕地搭在了安卿魚的腰側,"我教你。"
安卿魚感覺到那隻手搭在自己腰上的時候,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因為隔著薄薄的白禮服布料,他能感覺到對方掌心的溫度,溫熱而篤定地貼在那裡,像是一個明確的信號,讓他不要躲,也不要退。
林七夜拉著他的左手,右手扶著他的腰,帶著他在舞池裡慢慢地動了起來。
安卿魚完全不會跳舞,腳步笨拙得像剛學走路的幼鹿,好幾次都踩到了林七夜的腳尖上,但林七夜毫不在意,只是微微用力帶著他調整方向,讓他跟著自己的節奏走。
舞池裡大部分人都是男女搭檔,女人們穿著各色的裙子在燈光下旋轉,男人們西裝筆挺地攬著舞伴的腰。
但舞池正中央的位置,林七夜和安卿魚兩個穿白色晚禮服的男生在一起跳舞,所以格外惹眼。
周圍的賓客們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兩個身材修長的男人,穿著同款式的白色禮服,在暖黃色的燈光下翩翩起舞,畫面意外地和諧好看。
二樓,剛才那個穿黑色修身晚禮服的男人依然站在欄杆旁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目光落在舞池中央那兩個白色的身影上。
他的視線追著安卿魚看了很久,看他在林七夜臂彎里笨拙地轉動,看他因為踩錯腳步而微微皺眉,看他在林七夜靠近時耳朵泛紅的模樣。
他看得很認真,杯里的酒都忘了喝。直到有人端著一杯酒走過來,叫了一聲"顧總",他才收回目光,轉過身來,重新投入到新的聊天中。
那個叫"顧總"的男人面上沒有表現出什麼異樣,和來人舉杯碰了一下,笑著聊了幾句,但目光偶爾還是會不自覺地飄向樓下那個方向。
許小芋被裴知塵強行拉著從二樓欄杆上下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一副不太情願的表情。他剛才還在跟裴知塵搶通訊器,結果裴知塵忽然拉著他跑到了欄杆邊上,指著樓下舞池說:"你快看!你朋友跟我朋友跳舞去了!"
許小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看到安卿魚被林七夜摟著腰,正在舞池中央慢慢地轉圈。
兩個人都穿著白色的晚禮服,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特別亮眼,像是整個舞池裡最突出的那一對。
明明是兩個男人一起跳舞,但姿勢說不出的好看,安卿魚的步伐雖然有些生澀,但他仰著頭看林七夜的時候,那眼神裡面有一種許小芋從來沒有見過的光。
裴知塵在旁邊一邊搖頭一邊鼓掌,"嘖嘖嘖,想不到啊想不到,堂堂星際聯盟林大指揮,一向低調行事,今天居然如此高調地站在舞池中央跳舞。"
他拿胳膊輕輕地撞了一下許小芋,"誒,你看,他們兩個人般配不?"
許小芋沒有說話,裴知塵轉頭看他的時候,許小芋正翻了一個白眼給他。那個白眼翻得很標準,從下往上,從裡到外,滿滿的都是"不想理你"的意思。
裴知塵看著他那副樣子,不知道怎麼想的,忽然就伸出手拉住了許小芋的手腕,"走,我們也去一樓。"
許小芋被他拉著往前走,踉蹌了兩步才站穩,怒道:"你撒手!不然我就喊非禮了——"
裴知塵回頭看了他一眼,嘖了一聲,"你不是舞伴沒有了嗎?我當你舞伴不就好了。"
他一邊說一邊拉著許小芋往樓梯下面走,"正好藉此機會,咱倆重新認識一下。我這個人性格很好的,跟我當朋友的人就從沒有吃過虧。來嘛,來,我帶你去跳舞。"
在裴知塵死皮賴臉的拖拽下,許小芋最終還是被拉到了舞池裡。
裴知塵像個熟練的花花公子一樣攬住了許小芋的腰,又自然而然地牽起了他另一隻手,跟著音樂律動起來。
"我叫裴知塵,"裴知塵低頭看著他,嘴角掛著笑,"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許小芋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回答了:"許小芋。"
"小芋?"裴知塵低頭笑了一聲,那聲笑很短,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那我就是沒記錯,你真的是小芋。"
許小芋聽到他這麼說,目光微微抬了一下,看了一眼裴知塵的臉,又垂下,問道:"你記得我?"
"是啊,"裴知塵說,"一開始看著你的臉,我就想到小時候有一個叫做小芋的玩伴,一直以為這個稱呼是小名,沒想到就真的叫這個名字。"
許小芋的目光亮了一下,追問道:"那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的事嗎?"
裴知塵想了想,臉上的表情閃過一絲猶豫,"什麼事?有些事太久了,我大概都不怎麼記得了。"
許小芋眼裡的期待之色很快就消失了,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原本微微亮起的目光暗了下去,嘴角也抿了起來。他垂下眼睛不說話,任由裴知塵帶著他轉圈,整個人明顯安靜了許多。
裴知塵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又低頭湊近了一點,逗他:"咋啦?小時候我非禮過你嗎?這麼久的事情都記這麼清楚,看來對我仇恨挺大的。"
許小芋看著裴知塵這副浪蕩的樣子,忍不住又翻了個白眼,"你閉嘴吧。"
但裴知塵明顯感覺到,許小芋雖然嘴上罵著他,但抓著他肩膀的手指卻放鬆了一些。
他哼笑了一聲,沒有再追問,只是帶著許小芋繼續在舞池裡轉著圈。
舞池中央,安卿魚能夠聞到林七夜身上那股淡淡的玫瑰清香,因為兩個人現在靠得很近,幾乎是肩貼著肩、手貼著手在跳舞。
他的手掌心貼著林七夜的手掌心,被對方乾燥溫熱的皮膚包裹著,腰側還有一隻手穩穩地扶著他,隔著薄薄的布料能感覺到對方掌心的溫度。
林七夜一直在看著他。從他們開始跳舞到現在,林七夜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他的臉。
那種注視讓安卿魚心裡又緊張又開心,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那樣的目光,只能低頭假裝在看自己的腳步,耳朵卻紅得快要滴血。
"安卿魚。"林七夜忽然叫了他一聲。
安卿魚抬起頭,對上那雙深黑色的眼睛。
"你是不是很緊張?"林七夜說,"手心在冒汗。"
安卿魚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果然感覺到自己的掌心濕漉漉的。
他把目光移開,悶悶地承認:"有點吧……"
"是跟我在一起,你會緊張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慢,像是在給他足夠的時間去理解,也像是在給自己足夠的時間去等待答案。
安卿魚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腦子裡空了一下,思考了好半天才回答:"嗯。"
他確實很緊張。跟林七夜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緊張。
從他第一次走進他的診室開始,他就沒有在他面前徹底放鬆過。但他分不清這種緊張是因為對方的身份和地位,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林七夜看著他,又問道:"那你討厭跟我在一起嗎?"
這一句安卿魚倒是答得很快,像是根本不需要思考似的:"不討厭。"
他說完就看到林七夜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那種很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變化,只有他這種一直在偷偷觀察他的人才能捕捉到。
林七夜看著他,眼神里有某種安卿魚讀不懂的東西,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帶著某種試探,又像是帶著某種期待。
"那喜歡嗎?"
安卿魚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開。一聲又一聲,咚咚咚地擂在胸腔里,他甚至懷疑林七夜隔著這麼近的距離都能聽到他心跳的聲音。
他喜歡嗎?
喜歡什麼?
喜歡和林七夜待在一起的那種感覺?
喜歡剛才那個落在他手背上的吻?
喜歡對方低著頭叫他"安卿魚"時那個語調的起伏?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或者說,他知道答案是什麼,但他說不出口。
林七夜等了一會兒,等了一個安卿魚低下頭的時間,等他臉上的紅暈從耳根蔓延到了脖頸,等他的腳步也亂了一瞬踩到了自己的鞋尖。
但,他沒有等到那個答案。
"我知道了。"林七夜說。
他的聲音還是平的,和之前一樣,安卿魚從他這句話里聽不出任何情緒。是失望還是理解,是放棄還是包容,他完全分辨不出來。
沒有了下文,安卿魚也還是沒有回答。
舞會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