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會結束之後,就是裴老爺子切生日蛋糕的環節。
裴衡陽雖然已經過了八十大壽的年紀,但精神頭依然好得不像他這個歲數的人。
他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唐裝,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背挺得筆直,站在蛋糕車前跟周圍來祝壽的賓客們笑著拱手致意。
他說話的時候嗓音洪亮中氣十足,偶爾跟人碰杯也是乾脆利落,一看就是常年做生意的人,應酬場面早就拿捏得駕輕就熟。
那個蛋糕車從大廳側門推進來的時候,整個宴會廳安靜了好幾秒鐘。
蛋糕足有十層高,每一層都裝飾得精美繁複,最底下一層鋪著深棕色的巧克力淋面,像是土地的顏色,上面點綴著糖霜做的花朵和葉片,寓意根基穩固。
往上幾層是白色和金色交錯的奶油裱花,每一層都擺著不同造型的糖人,有代表長壽的仙鶴,有代表富貴的牡丹,有代表平安的祥雲。
最頂端是一顆用純金糖霜捏出來的壽桃,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富貴又體面。
整個蛋糕車推過來的時候,賓客們紛紛讓出一條路,舉著通訊器拍照的人比比皆是,閃光燈亮了足足有半分鐘才消停。
裴老爺子站在蛋糕前面,拿起那把專門為他定製的金色蛋糕刀,發表了一段簡短的感言。
他說感謝各位今天賞光來參加他這個老頭子的生日宴,說這幾十年來在商場上摸爬滾打,靠的是朋友們的提攜和幫襯,還說到了這把年紀,別的不圖,就圖個熱熱鬧鬧有人陪著樂呵。
話說得接地氣又誠懇,賓客們聽完之後掌聲雷動,裴老爺子笑著在最上面那層蛋糕上切下了第一刀。
侍者接過蛋糕刀,將蛋糕分切成小塊,裝在白色的小碟子裡分發到每一位賓客手中。
安卿魚站在人群外圍,被一個機器人侍者遞了一塊蛋糕,低頭看了一眼,白色奶油上面點綴著一片薄荷葉和幾顆紅莓,賣相確實不錯。
但是,他沒什麼食慾,但出於禮貌還是吃了幾口,蛋糕的口感偏甜,奶油細膩綿軟,可他吃進嘴裡總覺得沒什麼滋味。
分完蛋糕之後,宴會的熱鬧氣氛就漸漸散去了。
賓客們開始三三兩兩地互相道別,有人拿著已經打包好的伴手禮往外走,有人還在跟裴老爺子拉著手說些體己話,有人已經提前叫好了車等在門口。
大廳里的音樂聲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椅子拖動的聲響、腳步聲和此起彼伏的道別聲。
安卿魚看了一下時間,已經過了半夜十二點。
他從口袋裡摸出通訊器,翻了翻許小芋發來的消息。
最新一條是大半個小時前發的,說家裡有急事要提前回去了,讓安卿魚自己想辦法回家,末了還加了一句"對不起對不起下次請你吃飯賠罪"。
安卿魚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嘆了口他正准氣,又往前翻了翻,發現許小芋在那之前還發了一條"我找到自己的舞伴了,你跟林指揮一起吧",後面就再也沒有別的消息了。
而安卿魚不知道是是,此時,許小芋坐在副駕駛座上,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著,目光直直地盯著前方的路面,一言不發。
他臉上還帶著沒消下去的氣憤,腮幫子鼓鼓的,整個人像一隻被惹惱了的貓,渾身上下都寫著"別惹我"三個字。
裴知塵坐在駕駛座上,一邊發動飛梭一邊側頭看了他一眼。
他那輛粉紅色的陸上飛梭外觀騷氣得不行,車內倒是收拾得還挺乾淨,座椅是淺色的皮質,中控台上還掛著一個小小的水晶掛飾,在路燈的光線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許小芋坐在這輛車裡,總覺得渾身不自在,像是坐在一個花里胡哨的玩具盒子裡。
"別生氣了嘛,"裴知塵伸手戳了戳許小芋的手臂,"我送你回家還不行嗎?"
許小芋往旁邊挪了挪,躲開他的手,語氣沒好氣的:"就算你不送我回家,我一個電話,我家的司機也會過來接我。"
"可你打不了電話呀,"裴知塵笑嘻嘻地看了一眼被他揣在自己西裝內袋裡的那個粉紅色通訊手環,"畢竟你的通訊器現在在我手裡。"
許小芋的目光跟著他的手看了一眼那個口袋的位置,然後又移開了,語氣裡帶著最後一點耐心即將耗盡的警告:"所以能把它還我了嗎?"
"當然是——"裴知塵拉長了尾音,故意吊人胃口,然後發動了飛梭,車子平穩地駛出了別墅區的大門,他這才把後半句話說完,"不行啊,等你到家再還你。"
許小芋就知道這傢伙沒安好心。
他氣得不想再跟裴知塵說話了,轉過頭去看著窗外,留給裴知塵一個冷冰冰的後腦勺。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光影在他的臉上交替變幻,他抿著嘴,腮幫子依然微微鼓著,顯然是還沒消氣。
裴知塵倒是毫不在意他的冷臉,一邊開車一邊哼著小調,偶爾轉頭看一眼副駕駛座上的許小芋,嘴角還掛著一抹笑,像是對現在的局面十分滿意。
粉紅色的飛梭在夜間空曠的街道上行駛著,車廂里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低沉的引擎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安卿魚看著通訊界面許小芋發過來的那幾條消息,直到通訊界面自己熄滅,他才把通訊器收起來,然後,看了一眼宴會廳門口的方向。
許小芋先走了,那他就只能自己想辦法回去了。
他本來想叫個網約車,但站在門口打開軟體試了一下,發現過了五分鐘都沒有司機接單,地圖界面上空蕩蕩的,連一輛附近的車都顯示不出來。
他有點疑惑,抬頭看了看四周的環境,才反應過來自己身處的地方是什麼區域。
這一片都是豪華私人別墅區,裴家的別墅占地面積大,周邊也都是同樣等級的高端住宅,道路寬敞乾淨,路燈明亮,但根本看不到計程車或者網約車經過的痕跡。
這裡的安保系統很嚴格,外來車輛沒有提前登記或者沒有住戶的許可根本進不來,更別提網約車了。
他也是真的喝醉了才沒有反應過來如此顯而易見的道理。
安卿魚站在宴會廳門口的台階上,夜風從庭院那邊吹過來,吹得他身上那件白色禮服的衣擺輕輕晃動。
因為他喝了酒之後本來就有點暈,現在站在風裡吹了一會兒,腦子更混沌了,不知道是該走出去碰碰運氣,還是該找個地方坐一會兒等酒醒再說。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一輛黑色的陸上飛梭從停車場的方向駛了出來,穩穩地停在了他面前的台階下面。
車窗降下來,露出林七夜那張被車內燈光映得格外分明的臉。
他坐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偏頭看向安卿魚,表情很平常,像是在路上遇到了一個順路的熟人,隨口打個招呼一樣。
"安卿魚,"林七夜說,"這裡打不到車的。裴老爺子的八十大壽做了很多防護措施,而且這邊是豪華住宅區,沒有通行證的網約車根本進不來。"
安卿魚站在台階上,低頭看著他,張了張嘴,隔了好幾秒才悶悶地說:"那我走出去吧,走到外面能打車的地方。"
"不用這麼麻煩。"林七夜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推開了駕駛座的車門,他下了車,繞到副駕駛那一邊,拉開車門,動作乾淨利落,然後幾步走到台階下面,朝安卿魚伸出了手,"上車,順路送你回去。"
安卿魚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手,腦子一時沒有轉過來。
他站在那裡愣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消化"林七夜要順路送他回去"這句話。
夜風繼續吹著他,白色禮服的布料在風中輕輕貼著身體的輪廓,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被風吹成了一株長在地里的植物。
林七夜等了幾秒鐘,見他還是沒什麼反應,索性直接上了台階,伸手握住了安卿魚的手臂。
那力道不重,但很穩,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把他從台階上帶下來,帶到了副駕駛的車門旁邊。
"進去。"林七夜說。
安卿魚被他這麼一拎一帶,就坐進了副駕駛的座椅里。
柔軟的皮質座椅接住了他的身體,他往後靠了靠,後背陷進靠背裡面,整個人還處在一種半懵的狀態里。
林七夜彎腰幫他拉了安全帶,跨過他的胸口扣進插槽,安全帶被拉出來的那一小段距離里,兩個人的臉隔得很近,近到安卿魚能夠清晰的感覺到自己溫熱的呼吸打在林七夜的臉上。
做完這一切之後,林七夜直起身,關了車門,繞回駕駛座。
安卿魚坐在副駕駛座上,聞著車廂里那股淡淡的玫瑰清香,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
車內的照明燈是暖黃色的,亮度不高,剛好能看清彼此的臉又不刺眼。
林七夜發動了飛梭,車子平穩地駛離了裴家別墅的大門,匯入了外面寬闊安靜的街道上。
夜間的城市街道車輛很少,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橙黃色的光與深色的陰影交替落在車廂內,在林七夜的側臉上拉出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開車的時候很專注,目視前方,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姿態放鬆而自然,像是開過無數次夜路的人。
安卿魚靠著椅背,側著臉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能感覺到酒精在血管里緩緩流淌的溫熱感,也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還比平時快那麼一些。
車廂里太安靜了,安靜到他不太自在,又不知道說什麼來打破這種安靜。
"為什麼要送我回家?"他忽然開口,聲音有點悶,帶著酒精薰染後特有的那種慢悠悠的、不太清醒的調子,"明明,皇宮不順路。"
因為喝醉了,所以有些話總能不顧後果的說出來,就像現在一樣。
雖然腦子昏沉沉的,但他還記得皇宮的位置在城市的中心區域,而他的家在老城區的邊緣,兩個方向差了很遠。
雖然,他知道老城區有一條很偏僻的小路可以通往皇宮,但是,那條小路飛梭根本開不進去,而且,又不是皇宮的正門口,只是最外圍的玫瑰圍牆而已。
所以,他覺得林七夜說的"順路"不太站得住腳。
但他醉醺醺的腦袋裡面根本沒有想到更多——他沒有想到林七夜上次提到過自己不住在皇宮裡,也沒有想到上次在小區巷口相遇時林七夜的車就停在他家樓下,說明林七夜住的地方離老城區根本不遠。
他只記得"皇宮不順路"這一個信息,像是在某個不太清醒的瞬間抓住了一個小把柄,就脫口而出地問了。
林七夜握著方向盤,目光還看著前方的路況,聽到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並沒有顯露出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語氣平淡地反問:"你怎麼知道?是經常去皇宮嗎?"
"沒有,"安卿魚搖了搖頭,動作幅度不大,腦袋在座椅靠枕上面輕輕晃了晃,眼鏡也跟著滑下來一點,他抬手推了推,"只是偶爾。"
"偶爾去?"林七夜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好奇。
安卿魚沒有說話,安靜了好一會兒,久到林七夜以為他已經睡著了,才又聽到他開口。
聲音比剛才還小,小到像是自言自語,含含糊糊的,被車廂內輕微的引擎聲遮去了大半:
"只是在很想的時候,"安卿魚說,"去遠遠地看一眼。"
他說完之後腦袋往旁邊偏了偏,靠在車窗玻璃上面,冰涼的玻璃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貼著他的太陽穴,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但又沒有完全清醒。
安卿魚盯著窗外掠過的路燈和樹影,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這句話說出來,也許是酒勁上來了管不住嘴,也許是林七夜在身邊的緣故,讓他覺得有些話好像不那麼難開口。
林七夜轉頭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但他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就看到安卿魚靠著的頭從車窗玻璃上滑下來,往肩膀那邊歪過去,眼睛已經閉上了。
對方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均勻,臉上的紅暈還殘留著,金絲眼鏡歪了一點也沒管,整個人像是被酒精和困意一起打敗了,就這麼睡著了。
林七夜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他把車速放慢了一些,轉彎的時候儘量平緩,不讓自己手底下的方向盤帶出太大的弧度。
路燈的光從車窗外面不停地掠進來又退出去,在安卿魚睡著的側臉上投下斷續的光影。
他安靜地開著車,沒有叫醒安卿魚,也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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