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星際聯盟的第一縷陽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安卿魚的眼皮上，暖暖的，帶著點微微的刺眼。
他的生物鐘一向很準，常年做醫生的人，身體早就習慣了在固定的時間醒來，不管前一天晚上睡得多晚，到了那個點就會自動睜眼。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先是茫然了一會兒。頭頂的天花板不是他熟悉的那塊有些發黃的白色，而是一種乾淨到近乎冷淡的淺灰色，材質看起來很好，表面平整光滑，沒有任何裂紋或者污漬。
他的視線又往旁邊移了移，然後他看到床頭柜上的檯燈也不是自己家裡那盞用了好幾年的舊款，而是一個造型簡約的金屬燈座，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啞光。
不對。
這不是他的房間。
安卿魚撐著身體坐起來，發現身上的被子也不是他那條洗得有些發軟的棉被，而是一床很輕很軟、蓋在身上幾乎沒有重量的薄被，面料貼著皮膚的感覺非常舒服。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此時身上穿著一件明顯大了的淺灰色棉質T恤，領口松松垮垮地掛在鎖骨下方，袖口長出來一截，蓋住了半個手背。
很顯然，這不是他的衣服，他自己的睡衣從來都是合身的，不可能這麼寬大。
他揉了揉太陽穴，覺得腦袋有點沉。
昨天晚上的事情斷斷續續地浮上來一些零碎的片段——宴會、紅酒、林七夜帶他去換了白色的晚禮服、舞池裡轉了圈、蛋糕、然後……然後他就想不起來了。
喝酒之後發生的事情像是被誰用橡皮擦一點一點地抹掉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輪廓和光影，怎麼也想不出具體的細節。
他環顧了一下這個房間。
房間很大，比他自己的臥室大出一半還多，裝修風格非常簡潔，牆壁是淺灰色的，地板是深色的實木，家具不多但每一件看起來都質感很好。
窗簾是深灰色的遮光布，只拉開了一條縫，陽光從那條縫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筆直的光帶。
整個房間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乾淨利落得有些冷淡，但那種冷淡並不是讓人不舒服的生硬，而是一種很克制的、不張揚的品味。
這裡到底是哪裡？
還有，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安卿魚正坐在床上發愣，房間的門忽然發出"嘀嗒"一聲輕響，被人從外面打開了。
他下意識地抓緊了身上的被子往胸口拉了拉，然後看到一個大概有半人高的機器人邁著短腿走了進來。
那個機器人通體是白色的，圓圓的腦袋上嵌著一塊屏幕，屏幕上面顯示著一個公式化的微笑表情，兩隻圓溜溜的電子眼眨了眨，發出柔和的光。
"早上好，先生，"機器人的聲音是那種經過電子處理的、溫和的中性音調，"我是071，很高興為您服務。我的主人讓我來帶您去吃早餐。"
安卿魚看著這個保姆機器人，鬆了口氣。
這種型號的保姆機器人在如今的星際聯盟幾乎是家庭標配，他見過的次數不少，醫院裡也用過類似的輔助機器人，所以他並不陌生。
只是他自己一個人住，嫌麻煩一直沒買，現在看到這個圓頭圓腦的小東西站在門口，倒是覺得有幾分可愛。
他問："你的主人是誰？"
071屏幕上的表情從微笑切換成了一個眨眼的動作，然後換成了"正在查詢"的提示，不過顯然它並不需要真的去查什麼資料庫，只是程序設定里模擬了一下人類的反應過程而已。
它很快就回答："我的主人是林七夜，根據資料顯示，他是星際聯盟最高級的指揮官，擁有最高的軍事行動指揮權——"
"好了好了，"安卿魚趕緊打斷它後面的長篇大論，這個型號的機器人在介紹主人信息的時候通常會把所有資料都念一遍，他不想聽林七夜那些官方背景介紹，他只想確認一件事，"所以，昨天晚上是你的主人帶我回來的？"
071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大大的綠色"打勾"表情，然後又換回微笑："是的，先生。昨天主人回來的時候您已經喝醉了，不省人事，最後還是主人把您抱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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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卿魚聽到"抱上來"三個字的時候，耳朵"唰"地一下就紅了。
071繼續說："本來我想為主人代勞抱您上來，但是主人拒絕了。"
安卿魚的耳朵更紅了。
他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
林七夜抱著喝醉了的他上樓，而他完全不省人事，什麼都不知道。
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以後真的不能再碰酒了，喝完之後斷片不說，還會給別人添麻煩。
不過，他心裡的疑問還是沒有完全解開。
林七夜為什麼會把他帶到這裡來？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窗外。
窗外的視野開闊，能看到一個打理得整齊的小院子，種著幾棵他不認識的樹，地上鋪著青石板的小路，完全不是皇宮那種恢弘氣派的建築風格。
所以這裡不是皇宮，是林七夜的私人住處。
可是，林七夜明明知道他家在哪裡。
上次在老城區那會兒，林七夜開著車送他回去的，按照指揮官的超級記憶力，應該不至於這麼快就忘了地址和路線。
既然知道地方，為什麼沒有把他送回自己家，而是帶到了自己的住處？是因為嫌麻煩嗎？還是因為別的原因？
安卿魚越想越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他掀開被子下了床，發現自己身上的褲子也被換過了。是一條同樣大了不少的深灰色居家短褲，褲腰鬆鬆地掛在他胯骨上，要不是他腰還不算太細，大概直接就能滑下來。
"071，"他說，"麻煩你稍等一下，我去洗漱。"
"好的，先生。"071安靜地站在門口，屏幕上的微笑表情一直維持著。
房間自帶獨立的衛生間，面積也不小，乾濕分離的格局，洗手台上放著兩套洗漱用品，一套是拆開用過的，另一套還是全新的，包裝都沒撕。
安卿魚用了那套新的，刷牙洗臉的時候看到鏡子裡自己那張臉，頭髮有些亂，臉頰上還殘留著一層淡淡的紅暈，不知道是因為酒勁還沒完全過去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洗漱完之後他跟著071下樓。樓梯是實木的，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咚咚聲，牆壁上掛著幾幅黑白攝影作品，不是什麼名貴的藝術品，但構圖很有意思，像是什麼人自己拍著玩的。
安卿魚多看了兩眼，覺得那風格跟林七夜這個人還挺搭的，乾淨、冷調、又有點距離感。
到了一樓，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林七夜。
林七夜穿著一身很居家的衣服，是深灰色的棉質長袖和同色系的長褲，腳上踩著一雙軟底的拖鞋，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份星際聯盟日報正在翻看。
這樣的林七夜沒有了平時那種指揮作戰服筆挺的嚴肅感，也沒有了晚禮服那種華麗的氣場，就這麼坐在沙發上，像是任何一個普通人家的男主人早晨起來看報紙的樣子。
安卿魚站在樓梯口看著他，心跳不由自主地又加快了。
他覺得自己有點沒出息，不管是在醫院、在宴會上、在車裡、還是在這裡，每一次看到林七夜他的心臟都不聽話，咚咚咚地敲得像是在打鼓。
林七夜聽到了動靜，從報紙上抬起眼，看向了樓梯口的方向。
他的目光在安卿魚臉上停了一下。安卿魚現在沒戴眼鏡，那雙琥珀色的瞳孔比平時更加清晰地露在外面，沒有了金絲鏡框的遮擋，整張臉看起來柔和了不少，特別是右眼角下那顆黑色的小痣，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清冷疏離，多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溫潤。
他的頭髮因為剛洗漱完還有些濕，幾縷碎發貼在額角上，身上穿著林七夜那件明顯大了的T恤，領口斜斜地滑到一邊，露出一小片鎖骨和肩頭。
林七夜的目光在那片鎖骨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移開了。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合上了手裡的報紙，動作自然而隨意。
"早……早上好。"安卿魚站在樓梯口，很不自在地打了個招呼，聲音有點乾巴巴的。
他現在穿著人家的衣服，站在人家的房子裡，跟人家的主人打招呼，怎麼想怎麼覺得尷尬。
"早。"林七夜回了一個字，語氣平常。
071這時候從安卿魚身後繞到前面，圓滾滾的身體在客廳里轉了半個圈，面對著林七夜，屏幕上的表情切換成"報告"的提示："主人，人帶來了。"
林七夜看了071一眼，語氣裡帶著點淡淡的嫌棄："又不瞎，我看到了。"
071的屏幕閃了一下，像是被噎住了，但程序設定讓它不會去反駁主人，它只是按照既定的流程繼續往下說："主人，早餐在廚房已經準備好了，請二位移步廚房就餐。"
林七夜沒有理會071的客氣話，他從安卿魚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些，側過頭來說了一句："走吧，去吃早餐。"
聲音比剛才跟071說話的時候輕了一些，語調也放軟了一點點，變化很細微，但安卿魚還是聽出來了。
安卿魚點了點頭，跟在林七夜身後走進了廚房。
廚房也不算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白色的檯面上放著一個長方形的木質托盤，上面擺著兩份早餐。
烤得微微焦黃的吐司片被切成了三角形，中間夾著翠綠的生菜、金黃的炒蛋和薄薄的奶酪片，旁邊還各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杯壁外面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安卿魚在林七夜的示意下在餐桌的一側坐下來，林七夜坐在他對面。
兩個人隔著一張不算太大的餐桌，能清楚地看到對方的臉。
安卿魚低頭咬了一口三明治，味道很好，麵包外脆里軟，雞蛋炒得嫩滑，蔬菜也新鮮，但他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偶爾抬眼偷偷看一看林七夜，又趕緊收回來，假裝很專心地吃飯。
餐桌上的氣氛安靜卻不尷尬，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那種安靜里沒有什麼讓人不適的東西。
安卿魚一邊吃一邊想著自己的心事。他其實很想知道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想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也想知道林七夜是怎麼把他從宴會上帶來的。
林七夜吃了幾口之後忽然放下手裡的三明治，像是想起了什麼，開口說："昨天你喝醉了，在送你回家的路上你又睡著了。"
安卿魚抬起眼看他。
"我本來是打算送你回去的，"林七夜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解釋一件很簡單的事情，"但是我不知道你家的密碼。"
安卿魚聽到這裡，明白了為什麼自己現在會坐在林七夜的廚房裡。
林七夜是在跟他解釋前因後果，因為不知道密碼，沒辦法開門，所以只能把他帶到自己的住處來。
"你身上的衣服是071給你換的，"林七夜又說了一句，語氣平淡，"我讓它換的。"
安卿魚聽完之後心裡那顆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知道林七夜說的是真的，衣服確實不可能是林七夜換的，因為衣服穿在身上很整齊，沒有任何匆忙或者不妥的痕跡，保姆機器人做這種事情最專業了。
但他心裡還有另一個疑問。他放下手裡的三明治，想了想，還是說了出來："其實，也可以用指紋解鎖。"
他說完之後自己都覺得這句話有點多餘，但確實是他心裡真實的想法。
他睡著了不要緊，門鎖有指紋識別功能，只要林七夜拿著他的手指按上去，門照樣可以打開。
用指紋開門比猜密碼要簡單得多，林七夜這樣的人應該不可能想不到這個辦法。
安卿魚的本意是覺得其實不用這麼麻煩，把他帶到私人住處來反而更添麻煩。
但他說完之後就看到林七夜的表情微妙地頓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麼不太想被戳中的點。
林七夜吃完了最後一口三明治，放下手裡的食物，拿紙巾擦了擦手指，然後站起來。
他的動作沒有什麼異常，依然從容自然，但他離開餐桌之前，側過頭來說了一句："忘了。"
就兩個字。說完他就轉身走出了廚房，步伐比剛才快了那麼一點點，很細微的變化，所以安卿魚並沒有捕捉到。
安卿魚坐在餐桌旁邊，手裡還捏著那半個沒吃完的三明治，看著林七夜走出廚房的背影消失在客廳的方向。
他愣了幾秒，然後才慢慢反應過來林七夜剛才那句話的意思。
林七夜這是在和他解釋為什麼不用指紋開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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