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餐之後，安卿魚把碗筷收拾好放進了廚房的水槽里。
他不太習慣讓別人伺候自己，雖然071一直在旁邊說"先生，您放著吧，我來就可以了"，他還是堅持把盤子疊好、杯子擺正，然後才轉身離開了廚房。
"071，"離開廚房之後，安卿魚看了一眼四周，然後問道："我的衣服在哪裡？"
071圓滾滾的身體轉了半個圈，帶著他上了二樓，又回到了昨天晚上他睡的那間臥室。
這個時候，床上疊放著一套洗過烘乾的衣服，正是他昨天宴會上林七夜給他送過來的那身白色晚禮服，現在已經熨燙得平平整整，連領口的褶皺都撫平了。
旁邊的椅子上還放著他自己的褲子和襯衫，也是乾淨的，帶著烘乾機里殘留的一點點暖意。
安卿魚換回了這套衣服。
穿上自己熟悉的衣物之後，那種拘束感稍微消退了一些，他站在鏡子前面整理了一下衣領和袖口，然後轉頭對門口的071說："我換好了，麻煩你帶我出去。"
071帶著他下樓穿過客廳，從側門進入了地下車庫。
車庫裡停著兩輛車，一輛是安卿魚昨天坐過的那輛黑色陸上飛梭，另一輛是銀灰色的更小巧一些的車型，看起來像是日常代步用的。
它用自己的機械臂調整了一下駕駛座的高度和位置，然後爬進了駕駛座。
"不好意思，"071的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抱歉"的表情，"主人現在暫時沒空，所以由我送您回家。"
安卿魚點了點頭，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進到裡面，安卿魚聞到車內的空氣里還殘留著那股淡淡的玫瑰清香，不知道是林七夜平時留在車裡的，還是昨天送他的時候留下的。
他靠著椅背坐好，安全帶扣上後，飛梭引擎低沉地嗡鳴了一聲，然後平穩地駛出了地下車庫。
車子開上街道之後，安卿魚側頭看著窗外的景色。
林七夜住的地方確實挺偏僻的，從別墅區開出來之後，是一條兩側種滿了高大樹木的林蔭道，枝繁葉茂地將天空遮擋了大半，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路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條路彎彎繞繞的，周圍也不見什麼別的住宅，如果不是有人帶著走，尋常人大概根本不會發現這裡還住著人。
安卿魚看了一會兒窗外，然後收回了目光，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
他其實不困，但車內的環境太舒適了，座椅柔軟地貼合著他的後背，空調的溫度恰到好處，空氣里若有若無的玫瑰香也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他閉著眼睛，腦海里卻不自覺地浮現出林七夜的樣子——穿著居家服戴著黑框眼鏡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畫面，跟他平時那種西裝筆挺的模樣截然不同，卻意外地讓人覺得親近。
"071，"安卿魚閉著眼睛開口問道，"林指揮是很忙嗎？"
071的聲音從駕駛座那邊傳過來，依然是那種溫和的電子音："是的。本來主人打算親自送您回去的，但是剛才主人接了一通電話，然後就沒空了。"
"原來是這樣。"安卿魚應了一聲，然後不再說話了。
他心裡其實有一點點失落，很輕的一點，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小小的漣漪。
但是他知道林七夜是指揮官，有忙不完的工作和接不完的電話，不可能什麼事都親自去做。
可是他還是忍不住想，如果林七夜沒有那通電話，現在坐在駕駛座上開車送他回家的就是那個人本人了。
071雖然是個機器人，但它比市面上90%的保姆機器人都更加高級先進。
它的處理器能實時分析乘客的面部表情、語音語調、肢體語言，然後綜合判斷出對方的情緒狀態。
此刻它就從安卿魚那聲"原來是這樣"裡面捕捉到了一種輕微的、不易察覺的失落感。
它想起昨天晚上主人給它下達的那道命令——"照顧好他"。
而他的主人一向精益求精，下達的指令從來都是清晰明確的，而"照顧好"這三個字，在071的理解里，應該也包括照顧對方的情緒。
於是，笨蛋071十分貼心地打開了自己的笑話資料庫，用最快的速度搜索了一個它覺得應該能讓人開心起來的笑話，然後用那種經過電子處理的聲音說了出來：
"從前有一顆洋蔥，它總是很自卑，覺得別人看到它就會難過。」
「於是它打算出門交朋友。」
「它遇到胡蘿蔔，剛靠近，胡蘿蔔眼淚嘩嘩往下掉；碰到紅薯，紅薯也哭得抽抽搭搭。」
「洋蔥特別失落，躲到角落偷偷難過，它心想：難道我註定只會讓別人傷心嗎？」
「它委屈地一層層脫掉外衣，脫著脫著，自己也哭了好久。」
「後來它才明白，不是大家討厭它，只是靠近它的人都會忍不住心酸。」
「旁邊的主人路過嘆了口氣說：其實不用難過，我最後還把自己吃掉了。"
071講完之後，自己先發出了一陣機械的笑聲："哈哈哈——"
但是安卿魚並沒有笑。
他睜開眼睛，側過頭看了071一眼，表情有點奇怪，像是在努力理解這個笑話的笑點在哪裡。
071感覺到了空氣里瀰漫的尷尬氣氛，屏幕上的笑臉表情慢慢變成了一個有些沮喪的撇嘴表情。
然後，它自嘲地嘆了口氣："看來，您和主人一樣，不喜歡我的笑話。"
安卿魚卻搖了搖頭："不，我只是有點驚訝，這個笑話裡面居然還有你主人的成分。"
一提到這個，071的語氣立刻變得非常自豪："相關研究顯示，如果笑話是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情，會更容易讓人發笑，所以我就把您認識的主人加入進去了。"
安卿魚來了興趣，追問道："那，你平時給你主人講笑話，又加入誰？"
071的語氣依然自豪，甚至帶上了幾分得意："當然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071呀——"
它說著還在自己屏幕上面展示了一個花開的表情包，一朵粉色的花兒一瓣一瓣地綻開，最後變成一個大大的笑臉。
安卿魚看著那個花開的表情包，笑了一下。
他發現071跟一般的保姆機器人不太一樣，表情更豐富，說話的語氣也更生動，像是有人專門給它調整過設置似的。
071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接著說："主人昨天回來之後，為了能夠給您提供最好的照顧，專門搜羅了最受歡迎的保姆機器人類型，然後給我改了出廠設置。」
「我現在比昨天更會聊天了，表情也更多了。"
此時的林七夜還在家裡處理著公務，絲毫不知道自己又被071這個蠢蛋賣了。
"那他平時會笑嗎？"安卿魚又問。
"一般不會，"071的語氣依然活潑，"但主人不喜歡我的笑話，還送了我另一個稱呼——"
"什麼？"
"蠢蛋。"
安卿魚想像了一下那個場面——林七夜面無表情地聽完071講的笑話，然後淡淡地吐出"蠢蛋"兩個字，臉上大概還是那種波瀾不驚的從容表情。
這個時候，他忍不住笑出了聲，嘴角彎起來，眉眼也舒展了不少，整個人看起來比剛才鬆弛了許多。
071以為是自己那個洋蔥笑話終於起了作用，高興地在駕駛座上扭了扭圓滾滾的身體，還哼起了小曲。
因為安卿魚這一笑，它甚至覺得自己很有講笑話的天賦，以後可以多找一些來試試。
飛梭開了將近半個小時，穿過老城區那些窄窄的街道，終於停在了安卿魚家樓下。
熟悉的老舊小區出現在視野里，牆皮剝落的樓房、生了鏽的單元門、樓下那棵歪脖子樹，一切都和昨天離開時一樣。
安卿魚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的時候，071忽然叫住了他："先生，等一下。"
它用機械臂從自己身體的儲物格里拿出來一樣東西，一副金絲框眼鏡，鏡片乾乾淨淨的，鏡框在車內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071把那副眼鏡遞到安卿魚面前："給，您的眼鏡。"
安卿魚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接過了那副眼鏡。
他記得，自己的眼鏡昨天確實是戴著去宴會的，但後來喝醉了之後就不記得放哪兒了。
他接過眼鏡的時候立刻發現了不對勁。雖然這副眼鏡跟他原來的那副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但鏡框的金屬材質明顯更輕更堅韌，鏡片也更透亮，而且鏡框內側靠近鏡腿的位置，刻著一個極小的字母"L"。
"這個……"安卿魚抬起頭看向071，"這不是我原來的那副。"
071的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確認"的表情："是的。主人說，不好意思把您的眼鏡弄壞了，所以給您賠了一副新的。這副眼鏡是根據您原來的度數定製的，鏡片材料和鏡框材質都比您原來的那副要好一些。"
安卿魚低頭看著手裡的金絲眼鏡，心裡湧上來一陣複雜的感覺。
他的那副舊眼鏡確實用了好幾年了，鏡框有些地方都磨花了，一直想著要換但總是忘記。
可林七夜給他換的這副新眼鏡，光看材質就知道不便宜，他不能收。
"不行，"安卿魚把眼鏡往071的方向遞迴去，"這個眼鏡太貴重了，我不能收。而且我的眼鏡很舊了，本來就該換了，不用賠新的。"
但071沒有伸手接。
它已經重新發動了飛梭，車內的引擎聲從低沉變得平穩，車窗外面的景象開始緩緩向後移動。
"我只是奉主人的命令辦事，您如果想要還給主人的話，到時候自己去還吧。"它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車身已經退出了停車位，調轉了方向。
"071——"安卿魚還想說什麼，但071已經降下了車窗，探出它那個圓腦袋，屏幕上面顯示了一個飛吻的表情，配著一句"拜拜先生"，然後就開著飛梭頭也不回地駛離了老城區的街道，黑色的車身在晨光里拐了個彎，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的盡頭。
安卿魚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副新的金絲眼鏡，看著飛梭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會兒。
晨風從巷子口吹過來，帶著這個老城區特有的生活氣息。早點攤的煙火味、街角花壇里不知名的花香、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他又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裡的眼鏡，那個小小的"L"刻字在他的指尖下面泛著微涼的光。
然後，他帶著這副新的眼鏡上了樓。
樓道里的聲控燈也還是老樣子，有一層亮了有一層沒亮，他在昏暗的樓梯間裡一層一層地走上去，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時候發出熟悉的咔嗒聲。
推門進去，家裡還是他離開時那個樣子，窗台上的綠植看起來有些蔫了，大概是一天一夜沒澆水，葉子的邊角都卷了起來。
安卿魚先是回到自己的房間，然後拉開抽屜把那副金絲框眼鏡放進抽屜裡面鎖了起來。
然後從房間裡出來之後，他才給綠植澆了水，最後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戴著的通訊器，本來想看一眼有沒有什麼信息。
但是通訊器的屏幕黑著，他按了兩下才發現是沒電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耗盡的，昨天晚上在宴會上他也沒怎麼看，按理說不應該這麼快就沒電。
大概是昨天晚上喝醉了之後在車上一直亮著屏幕吧。
他又給通訊器插上充電線，屏幕亮起來，顯示了一個電量圖標和正在充電的提示。
他等了兩三分鐘，等到電量累積到足夠開機，通訊器正式啟動，屏幕上的通知欄里一下子彈出來一大堆消息提示。
安卿魚點開一看，全是許小芋發來的。
從前一天晚上到第二天早上，密密麻麻的對話框排了一整屏，最早的一條大概是昨晚十一點多發的，最晚的一條是今天早上六點多，時間跨度覆蓋了大半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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