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卿魚把通訊器里的消息粗略地翻了一遍。
許小芋發來的信息太多了，密密麻麻地排了好幾頁，從昨晚十一點多一直持續到今天凌晨兩點多，中間幾乎沒有斷過。
最早的那些條語氣還很正常，大概就是問他在哪兒、到家了沒有、怎麼不接電話之類的。
越往後語氣就越著急，從"小魚你怎麼不接電話"變成了"你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最後幾條甚至帶上了哭臉表情，寫著"你再不回我，我就報警了"。
除了信息之外，還有十幾通未接來電，時間分布在昨晚到今早的各個時段。
安卿魚看著那些通話記錄，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他翻到許小芋最後發的那條信息，是今早六點十七分發的，寫著"看到消息立刻回我電話"，後面跟了一連串的感嘆號。
他大概從那些零碎的信息里拼湊出了昨晚發生的事情。
許小芋的通訊器被別人搶走了，好像是一個他們認識的人，那個人搶了通訊器就跑，許小芋追了半天也沒追回來。
後來那個人還把他拽到了車上，說是要送他回家，但通訊器一直扣著不給，直到許小芋到家之後才還給他。
許小芋拿回通訊器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安卿魚打電話，發現關機，又發信息，石沉大海，於是就這麼隔一會兒發一條隔一會兒發一條，熬了大半夜都沒怎麼睡。
安卿魚嘆了口氣，再次感慨喝酒誤人。
如果他昨天晚上沒喝醉，就不會斷片，不會被人送走，不會讓許小芋擔驚受怕一整個晚上。
他翻出許小芋的通訊號，打了過去。
對面幾乎是秒接。
"喂，小魚！"許小芋的聲音從通訊器那頭傳過來，帶著明顯的焦急和鬆了口氣的混合情緒，"你沒事吧？"
"沒事，"安卿魚靠在沙發上，聲音儘量放得平和一些，"昨天晚上手機沒電關機了，所以沒看到你發的信息。"
"我知道你沒事就行，"許小芋的語氣稍微平復了一些，但還是帶著點後怕，"對了，那昨天你是怎麼回來的？裴老爺子宴會的場所是私人地區，打車根本進不去的。"
安卿魚沉默了一下，還是如實說了："是林指揮送我回來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許小芋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語調明顯變了，帶著一種安卿魚很熟悉的、要開始八卦之前特有的那種興奮："小魚，林指揮是不是在泡你啊？"
安卿魚正好端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還沒咽下去就聽到這麼一句驚天駭人的話，直接被嗆住了。
"咳咳咳——"他猛地放下水杯，彎著腰咳了好幾下，眼淚都快出來了。
許小芋在電話那頭關心地喊："小魚，你還好嗎？"
安卿魚好不容易把咳嗽壓下去，嗓子還有點發緊："沒事……你這話怎麼能亂說，要是被聽到的話，是違反聯盟法律的。"
"啊……"許小芋明顯被唬住了，聲音弱了幾分，"我就隨口一說，應該沒事的吧？"
"你這屬於損害指揮官的名譽權，當然有罪。"安卿魚說得義正言辭，但耳朵已經開始發燙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搬出聯盟法律來嚇唬許小芋，可能只是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可是……昨天……"許小芋還想說什麼。
安卿魚直接打斷了他："別可是了，不許再亂說。"
許小芋其實就是想八卦一下，畢竟昨天在舞池裡看到的那一幕實在太讓人浮想聯翩了——兩個穿白色晚禮服的男生在舞池中央跳舞，而且，他看得很清楚，林七夜看安卿魚的眼神明顯不一般。
但他被安卿魚這一本正經的樣子堵了回去，只好不情不願地說："行行行，知道了，我不說了。"
電話里安靜了一小會兒，然後許小芋那邊傳來一陣"嘀嘀嘀"的電子提示音，像是有什麼工作通知彈出來了。
然後，他"哎呀"了一聲，問道："對了，你什麼時候回來上班？"
安卿魚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一眼通訊器上的日期。
今天……好像是工作日。他今天應該上班的。
喝酒誤人啊。
他一向準時準點，從來不會無故缺勤，結果今天居然忘了還要上班這件事。
他趕緊從沙發上站起來，一邊往臥室走準備換衣服一邊問許小芋："今天早上有人找我嗎？"
"你放心，"許小芋的語氣裡帶著點邀功的味道，"我早上來上班的時候看到你沒來，就跟你們科長說你昨天晚上身體不舒服，幫你請了半天假。怎麼樣，夠朋友吧？"
安卿魚鬆了口氣，真心實意地說："謝謝。"
"咱倆誰跟誰，客氣什麼。"許小芋的聲音又恢復了平時那種活潑的調子，"那你下午來上班不？"
"來。"安卿魚說。他在家也沒什麼事情可做，待著反而容易胡思亂想，不如去醫院，把自己埋進工作里。
他掛了電話，換上了自己工作時習慣穿的白色襯衫。
然後，他剛準備拿出自己的眼鏡戴上，結果拉開抽屜就只看到林七夜送給他那副。
他拿起來試著戴了一下，度數確實跟他原來的那副一模一樣，鏡片透亮得像是沒有玻璃一樣，金絲鏡框輕得幾乎感覺不到重量，戴上去的舒適度比他舊的那副好了太多。
他微微調整了一下鏡腿的位置，指尖碰到那個小小的"L"刻字時，心裡又輕輕跳了一下。
可是最後，他還是沒有戴出門。
在醫院裡，他有一副備用的，雖然稍顯劣質，但勉強湊合能用。
等到這周末放假的時候，他再去配一副新的吧。
到了醫院，安卿魚打了上班卡，走進電梯按下了二樓的按鍵。
星際聯盟中心醫院的二樓是神經內科的診區，他的診室在走廊的最末尾，門牌號是"2-7-1"。
走廊兩側的牆壁是那種醫院特有的淺藍色，地面是光潔的白色地磚，消毒水的味道若有若無地飄在空氣里，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樣子。
前台上站著兩名護士，一高一矮，兩個人正低頭在光屏上記錄著什麼。她們看到安卿魚走過來，都抬起頭朝他打了聲招呼。
"安醫生，中午好——"
"安醫生好啊。"
安卿魚微笑著朝她們點了點頭，然後就轉身往走廊深處走去。
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可能是因為上午沒來上班，心裡總有種不太踏實的遲到感。
進了診室，他把襯衫外面的外套掛在衣架上，然後又從衣架上拿下白大褂穿上去，最後在辦公椅上坐下來。
他剛準備打開光屏看一下今天下午的預約安排，桌上的內部通訊器就響了。
來電顯示是院長的號碼，安卿魚按下接聽鍵，院長的虛擬人物頭像出現在通訊器上方，是一張戴著眼鏡的、和藹中帶著點嚴肅的臉。
"安醫生，麻煩現在來我辦公室一趟。"院長說。
"是。"安卿魚應道。
通話很簡短，就這兩句話就掛了。
安卿魚又從椅子上站起來，剛坐下不到五分鐘的屁股又離開了椅子。
他走出診室，再次經過前台的時候，那兩名護士看著他走進電梯的背影，等他進了電梯門關上之後，才小聲地討論起來。
"你有沒有注意到今天的安醫生有點不一樣？"高個子的護士歪著頭，目光還追著電梯的方向。
矮個子的護士想了想，"不就是沒戴眼鏡嗎？"
"你不覺得，安醫生不戴眼鏡很帥嗎？"高個子捧著臉做花痴狀，"原來戴眼鏡的時候就好看，現在不戴了更好看了，那雙眼睛直接露出來，簡直了。"
"帥是帥，"矮個子嘆了嘆氣，"可惜，安醫生是個beta。"
"安醫生就算是個beta，也輪不到咱們啊。"
"是啊。"
"是啊。"
一高一矮兩個人齊聲附和，頗有種英雄所見略同的默契。
結果兩個人話還沒說完，就一直到好像多了一個人，結果一轉頭就看到護士院長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她們倆中間，冷著一張臉，雙手抱在胸前，用那種"你們倆是不是太閒了"的目光看著她們。
"二位看起來很清閒，看來是工作量並不大，"護士院長面無表情地說，"今晚記得留下來加班。"
高個子的護士和矮個子的護士集體沉默了，臉上的表情從花痴變成了欲哭無淚。
安卿魚很快就到了十樓，院長的辦公室門虛掩著，他敲了兩下聽到裡面說了"請進"，才推門走進去。
院長的辦公室比他的診室大很多，靠牆是一整排的書櫃，裡面塞滿了各種醫學文獻和期刊，辦公桌上堆著幾摞文件和一盆養得茂盛的綠蘿。
院長本人坐在辦公桌後面，看到他來了就招手讓他過去坐。
"安醫生，坐。"院長給他倒了杯茶，推到他對面。
安卿魚在椅子上坐下來，接過茶杯放在手邊，等著院長開口。
院長是他的導師，從他在醫學院的時候就是他的老師，後來他進了醫院也是院長一手帶起來的。
兩人之間的關係不僅僅是上下級，還有一層師徒情分在，所以私下裡說話比一般的上下級要隨意一些。
"是這樣的，"院長清了清嗓子，放下手裡的茶杯，"你負責的是林指揮的病情對吧？昨天聯盟總司令那邊來過問了一下，說想了解一下林指揮的治療進展。"
安卿魚點了點頭，組織了一下語言，把自己知道的情況簡明扼要地匯報了：
"眼球的狀況，林指揮術後恢復得不錯，全盲的復發性很小。但眼球有兩處受過嚴重損傷，目前來看並沒有惡化跡象，但不排除突然惡化的可能性，所以還需要定期做檢查。"
院長認真聽著，時不時地點一下頭。"嗯，確實不能掉以輕心，林指揮是星際聯盟的重要人物，他的健康狀況關係到很多方面，你這邊一定要上心。"
"我知道。"安卿魚說。
談完正事之後，院長又和安卿魚聊了一會兒工作上的安排，問了一些科室最近的情況和安卿魚自己的研究進展。
安卿魚一一回答了，聊著聊著他覺得差不多了，準備起身告辭的時候，院長忽然換了一副表情，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清了清嗓子。
"咳，"院長放下茶杯，"那個，卿魚啊——為師有件事想拜託你一下。"
安卿魚聽到"為師"兩個字就知道完了。院長每次用這副口吻跟他說話，就意味著又要面臨那種長輩對晚輩的、充滿關懷的、讓人難以拒絕的安排了。
"老師，"安卿魚的語氣還是恭敬的，"您說吧，我一定盡力而為。"
院長很滿意他這態度，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電子通訊平板，劃了幾下遞過來。
平板上是一張照片，一個長相很乖巧溫潤的年輕男生，看起來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白襯衫，頭髮軟軟地搭在額前，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給人一種很居家的感覺。
"這個孩子也是咱們聯盟醫藥系的，算是你的學弟，"院長指著平板上的人說，"性格很好，做事也踏實，就是有點內向不愛說話。你有空去見見人家，多了解了解。"
安卿魚看著平板上的照片，心裡默默地嘆了口氣。
他就知道，前面那些工作上的談話都是鋪墊，這個才是重點。
他點了點頭，沒有推辭，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安排去見面了，答應下來總比讓院長費心再多說教要好。
"好的，知道了。"他說。
院長滿意地點頭，又叮囑道："記得要溫柔點，不要總是板著一張臉，知道不？你現在這表情就不行，太冷了，人家看了不敢靠近你。"
"知道了。"安卿魚調整了一下表情，但也不知道自己調整成什麼樣了。
"對方的通訊ID我發給你了，"院長拿起自己的通訊器操作了幾下，"記得加一下人家。我之前讓人家加你，發了幾次你都不同意。"
安卿魚有些不好意思。
他確實不太喜歡加陌生人的通訊號，看到好友申請從來都是一鍵忽略，不管對方的備註寫得多麼誠懇，他都不怎麼理會。
但既然是院長安排的，他也不好再推了。
"嗯，我等下就加。"他說。
院長看著他，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嘮叨："你呀，我也算看著你一路走過來的，七年了，一次戀愛也沒談過。你說你長得也不差，工作也穩定，怎麼就不知道找個伴呢？"
安卿魚坐在那裡聽著，點頭、嗯、知道了，重複循環。
他現在嚴重懷疑院長叫他上來過問林七夜的治療情況是假的，讓他去相親才是真的。
最後又被院長拉著教育了半個小時，從"年紀不小了"說到"趁著還年輕多認識些人"，從"性格不要這麼冷"說到"工作再忙也要兼顧生活"，安卿魚好不容易熬到院長說得口乾舌燥端起茶杯喝茶的空檔，才抓住機會起身告辭。
"老師那我先回去忙了，"他站起來朝門口走，"下午還有預約的病人。"
"去吧去吧，"院長擺了擺手，末了又追了一句，"記得加人家通訊號啊——"
安卿魚應了一聲"知道了"，快步走出了院長辦公室的門。
回到二樓診室的時候，走廊里的光線已經變成了下午特有的那種偏暖的色調。安卿魚在辦公椅上坐下來，靠了一會兒，終於有空安靜地喘口氣。
他打開通訊器，果然看到院長發來的一條信息，裡面是一個通訊ID和一句話："這是小沈的號，記得加。"
他又往上翻了翻，看到還有一條未讀信息，發送人那一欄顯示的名字讓他動作頓了一下。
林七夜。
他點開那條信息，屏幕上只有一行簡潔的、沒有什麼多餘修飾的文字：
"安醫生，三天後我去找您檢查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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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嘉：看來，咱們小魚和七夜都逃不過長輩安排的相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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