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早上，安卿魚比平時早到了將近一個小時。
他到診室的時候走廊里還很安靜，保潔阿姨剛拖完地，地板上一片濕潤的水光反射著頭頂的日光燈。
他開了門放下東西，在辦公桌前坐下來，然後發現自己根本靜不下心做任何事。
於是，安卿魚開始喝水。
喝了一口放下，過了兩分鐘又端起來喝一口，一杯水來來回回端了好幾次，最後也沒喝完。
他又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的天氣，又走回來坐下，翻了翻桌面上的病曆本，翻了兩頁又合上。
他又覺得眼鏡片有點髒，摘下來對著光仔細看了看，其實上面什麼也沒有，但他還是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塊抹布開始擦辦公桌。
桌面本來就很乾淨了，昨天下班前他就收拾過一遍，今天早上又擦過一遍，現在這已經是第三遍了。
他一邊擦一邊看了看牆上的鐘，剛過八點半。
那天林七夜給他發的信息並沒有說具體幾點會過來，只說"三天後"。
安卿魚想以最好的狀態迎接他，所以總覺得準備得還不夠好，一會覺得桌面不夠乾淨，一會又覺得椅子位置不夠正，或者病曆本沒有按顏色排好順序。
他拿起筆筒把裡面的筆一支一支地調整到平行的方向，又覺得桌角的綠植葉子上面有灰，用濕巾一片一片地擦過去。
就在他第五次拿起抹布準備再擦一遍辦公桌的時候，診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沒有敲門，直接推開的。
安卿魚拿著抹布的手僵在半空中，抬起頭看到林七夜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深色的便裝，手裡沒拿任何東西，就那麼自然而然地站在那裡看著他。
幾天不見，安卿魚覺得自己心跳又開始加速了。
林七夜的目光在他手裡的抹布上停了一下，又掃了一眼桌面，光亮得能照出人影。然後他挑了挑眉："安醫生，這是在搞大掃除嗎？"
安卿魚非常尷尬地把抹布藏到身後，乾咳了一聲："沒有。我就是……順手擦一下。"
林七夜沒再追問，走進診室順手帶上了門："我來檢查眼睛。"
安卿魚把抹布放回抽屜里，起身從旁邊拉過來一張椅子，放到辦公桌的側面。
這張椅子是他昨天晚上新買的，從家具店專門挑的，和他診室里其他的患者椅子一模一樣，但這是全新的，沒有任何人坐過。
他想的是林七夜值得用最好的，哪怕只是坐一張椅子。
"請坐。"安卿魚示意了一下。
林七夜坐下來，安卿魚也坐回了自己的辦公椅上，兩個人面對面，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
檢查流程還是和上次一樣——先問診，再觸診，然後去影像室拍彩超。
安卿魚按照流程一項一項地來，問病情的時候聲音比上次穩了很多，做觸診的時候指尖雖然還是會微微發顫，但至少沒有再出現那種明顯的失態。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林七夜過來之前提前說了時間，他今天在心理上準備得充分了一些，和林七夜近距離接觸的時候也能保持住醫生該有的專業。
他的手指沿著林七夜的眼眶邊緣輕輕按壓，感受著皮膚下方的骨骼和軟組織的情況，然後讓林七夜轉動眼球，觀察各個方向的運動是否受限。
整個過程林七夜都很配合，不說話，不亂動，安靜地坐著任由安卿魚擺弄他的臉。
安卿魚的手指從他眉骨滑到顴骨的時候，感覺到林七夜的睫毛輕輕掃過他的指尖，那種細微的觸感讓他手上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但還是穩住了。
觸診做完之後兩個人去了一樓的影像室，拍了彩超和一些常規檢查。
一套流程走下來已經快中午了，安卿魚看著光屏上顯示的影像資料，確認各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暗暗鬆了口氣。
回到診室之後，林七夜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領，像是準備要走的樣子。
安卿魚坐在辦公椅上，看著他的動作，忽然像上次一樣多嘴問了一句："林指揮，你要不要一起吃飯？"
林七夜正在扣袖扣的動作立馬頓住了。
他偏過頭看著安卿魚，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面帶著一點意外和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不太確定安卿魚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麼。
"安醫生請客嗎？"林七夜問。
安卿魚被他那雙眼睛盯著，覺得有點不自在。那種目光帶著一種無形的侵略性，像是有重量一樣壓在他身上，讓他忍不住想把視線移開。
他點了點頭，聲音儘量放得自然："嗯，我請客。但是……吃食堂。我吃完東西還要回來整理病歷，不能出去吃，希望您不要介意。"
"不介意。"林七夜說。
安卿魚帶著林七夜坐電梯到了一樓，穿過大廳往食堂的方向走。
星際聯盟中心醫院的食堂在門診樓後面的獨立建築里，規模不小，能同時容納好幾百人就餐，因為不止醫生和護士會來這裡吃飯，很多患者和家屬也會下來買飯。
安卿魚指了指靠窗的一排空位："你坐在那裡等我，我去打飯。"
林七夜點了點頭，但他沒去坐。
安卿魚前腳剛轉身走向打飯窗口的方向，他後腳就跟了上去，不緊不慢地排在安卿魚身後，保持著大概一步的距離。
安卿魚還不知道，傻傻地站在原地排隊。
中午十二點是食堂人最多的時候，每個窗口前面都排著不短的隊伍，空氣里混雜著飯菜的香味和人群交談的嘈雜聲。
安卿魚正站在那裡看著前面的人一個一個地往前挪，忽然感覺到有人在身後靠近了他。
一個醫生端著滿滿一碗熱湯從旁邊的過道走過去，因為人太多了，他側身避讓另一個人，手裡的碗一晃，湯差點潑出來，人也往安卿魚的方向偏了一下。
就在碗沿快要碰到安卿魚的後背時，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準確地拉住了安卿魚的手臂，把他往旁邊帶了半步。
那個端湯的醫生踉蹌了一下站穩了，連聲說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然後繼續端著湯走遠了。
安卿魚回頭看過去，發現林七夜就站在他後面，一隻手還握著他的胳膊。
"其實不用排隊的，"安卿魚有些不好意思，"你其實可以坐著等，我能打兩份。"
林七夜鬆開了那隻握著安卿魚胳膊的手，收回身側，語氣很自然地回道："可你不知道我愛吃什麼。"
安卿魚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我知道你愛吃魚"，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如果說了，林七夜肯定會追問他是怎麼知道的、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到時候他恐怕招架不住那種刨根問底的追問。於是他閉了嘴，轉回身去繼續排隊。
隊伍一點一點地往前挪動。
前面還有三四個人就到了安卿魚，身後忽然傳來林七夜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他能聽清楚："安卿魚，你為什麼不戴我給你的眼鏡？"
林七夜記憶力很好，而且觀察一向很仔細。
再加上，這副眼鏡是林七夜很早就買來準備送人的，所以他今天一看安卿魚就發現了，對方沒有帶他送的眼鏡。
安卿魚聽到林七夜這麼問，後背僵了一下。
他確實沒有戴林七夜送的那副新眼鏡，今天戴的還是自己放在醫院備用的那副。
他本來打算找個機會把那副新眼鏡還給林七夜的，因為太貴重了，他不能收。
但他還沒來得及把眼鏡帶過來，就排在了食堂的隊伍里，現在被林七夜當面問出來，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安卿魚張了張嘴，話卡在嗓子裡。
"嗯？"
"先排隊吧，"安卿魚把頭轉回去，"到我了。"
確實輪到安卿魚了。
他端著餐盤走到窗口前面，打了一份米飯和一葷一素，又加了一份湯。
他回頭看了一眼林七夜，對方也正在打飯，碗裡面果然打了魚，一整條紅燒的，淋著醬色的湯汁，看起來味道不錯。
安卿魚對這個結果一點都不意外，他一直都知道林七夜喜歡吃魚，從小就喜歡，這麼多年口味就沒變過，而且上次去他家裡的時候買的魚基本上都是林七夜一個人吃掉的。
他自己其實並不愛吃魚，但林七夜喜歡，所以他願意做。
兩個人端著餐盤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來。
午飯時間的食堂很熱鬧，周圍都是交談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響，但安卿魚好像只能聽到對面那個人吃飯時的細微動靜。
他低頭扒了兩口飯，又夾了一筷子青菜，在心裡醞釀了好一會兒措辭，然後開口了。
"林指揮，"安卿魚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吃完飯的時候請您等我一下。我把你給我的眼鏡放在醫務室的抽屜里了，吃完飯我去拿下來還您。"
林七夜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嘴裡，慢慢嚼完咽下去，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早就料到他會有這麼一說。
他又夾了一塊魚肉，吃了兩口飯，然後才開口："如果你執意要還的話，我大概率會扔掉。"
安卿魚愣住了。
他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過了好幾秒才慢慢想明白……林七夜賠給他的眼鏡肯定是按他的度數配的，鏡框也是根據他的臉型選的，如果他還回去，林七夜拿著根本沒用。
戴不了，放著也是占地方，除了扔掉沒有別的去處。
"能不丟嗎……"安卿魚低下頭扒了一口飯，聲音悶悶的，"我想留著。"
"本來就是給你的，"林七夜說，"你不留著我就扔掉。"
安卿魚沉默了一會兒，在心裡盤算著怎麼開口問價錢。他不能白拿別人這麼貴重的東西，既然自己要留著，那肯定是要把錢還給對方的。
他鼓了鼓勇氣，聲音放得很輕："我能問一下多少錢嗎？"
林七夜抬眼看了他一下，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100萬。用的都是星際聯盟現在特別稀有的材料，整個星際聯盟總共只有十副這樣的眼鏡。"
安卿魚：……
他低下頭默默地扒了兩口飯，覺得自己剛才問"多少錢"這個行為實在有點多餘。
一百萬的眼鏡，他怎麼還？把他賣了也還不起。
林七夜像是沒注意到他的窘迫，吃完最後一口飯把筷子擱在空碗上面，然後站了起來，"安卿魚，我吃完了。還有事就先離開，你慢慢吃。"
他站直了身體，低頭看著還坐在座位上發愣的安卿魚，又補了一句："這樣吧，如果過意不去，就請我吃個飯。但吃了飯，就是朋友了，別跟我這麼見外了。"
說完這句話，他沒等安卿魚回答，就轉身離開了餐桌。
安卿魚坐在原地看著林七夜的背影穿過食堂里的人群往出口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了門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剩大半的飯菜，又看了看對面那個已經空了的餐盤，盤子裡面乾乾淨淨，連魚骨頭都整整齊齊地碼在一邊。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覺得胸口那個位置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慢慢地膨脹。
林七夜走出醫院大門之後才把吃飯之前關機的通訊手環重新打開。
屏幕亮起來的瞬間，未接來電的通知就彈出來一連串，全來自一個名字——裴知塵。
他劃了兩下，足足有十幾通未接，從十二點一直打到剛才。
好樣的，才過去半個小時，裴少爺已經打了這麼多通電話。
下面還有好幾條語音轉文字的消息，林七夜點開一條一條地往下看：
"不是？說好中午十二點去吃飯，那請問你現在人呢？"
"去檢查眼睛中午也不給時間吃飯嗎？"
"等等，不對。」
「我記得你那條魚好像就是在星際聯盟中心醫院工作吧？！"
"靠，林七夜，你真不夠兄弟，你們進展到哪一步了？"
"收到速回，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不過我還是想說一句——"
"林七夜，你見色忘友！"
林七夜站在醫院門口的路邊，看著最後一句話末尾那個感嘆號，輕輕"嘖"了一聲。
然後，他點開輸入框，慢悠悠地敲了兩行字回了過去。
"來了。"
"還有，他有名字，叫安卿魚。"
——
小嘉：魚就是一條魚，而且又不了解人類世界的情感，所以他現在還反應不過來七夜喜歡他。
小魚就連搞清楚自己喜歡七夜也花了很長時間。
所以，不著急，這才哪裡到哪裡啊^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