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卿魚和沈寧一起在夜市上大概逛了差不多半個小時。
夜市很長,從一頭走到另一頭再走回來,正好把熱鬧的攤位都轉了一遍。
現在,安卿魚手裡多了一杯熱甘蔗汁,是沈寧非要買給他的,說喝這個暖胃,安卿魚推辭了兩下沒推掉,就接過來拿在手上了。
安卿魚其實並不是很喜歡喝這種甜甜的飲料,比起喝這個,他更願意來一杯咖啡。
沈寧自己買了一份糖炒栗子,一邊走一邊剝,偶爾遞兩顆給安卿魚,安卿魚接了一顆嘗了嘗,點了點頭說還挺甜的。
夜市上的人越來越多,兩個人並肩走的時候偶爾會被擠到,沈寧的肩膀撞到安卿魚的手臂,每次都很快地縮回去,然後小聲說一句"不好意思"。
安卿魚倒是沒怎麼在意,他的目光時不時會掃過四周的人群,像是在確認什麼事情。
那個戴著白色臉譜面具的人好像不在了,他剛才又回頭看了好幾次,沒有再看到那個面具出現在視野里。
安卿魚收回目光,搖了搖頭,然後繼續和沈寧往前走。
走到夜市盡頭的時候,安卿魚低頭看了一眼通訊器上的時間,已經八點半了。
天黑得早,這會兒外面的路燈已經完全亮起來了,街上的行人也比之前少了一些,賣小吃和紀念品的攤子還開著,但熱鬧勁兒已經過了最旺的時候。
安卿魚停下腳步,轉過身對沈寧說:"我看天色已經很晚了,今天就先到這裡吧,有空再約。"
沈寧手裡還捧著那袋糖炒栗子,剝了一半,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帶著明顯的不舍。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好的,安學長今天辛苦了,謝謝你請我吃飯。"
"沒什麼,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出來。"安卿魚說完,轉身走在前面,送沈寧到夜市外面的車站打車。
老城區的車站是那種露天的小站台,只有一塊站牌和一把長椅,路燈的光線昏昏黃黃的,把站台周圍的一小片區域照得亮堂堂的。
安卿魚站在站台邊上,沈寧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中間隔了大概一臂的距離。
等車的時候沈寧一直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過了好一會兒才忽然抬起頭,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才開口:"安學長,如果……我在學術上遇到問題,可以請教你嗎?"
安卿魚看了他一眼,然後說道:"可以是可以。不過,我會的,許導應該也都會。"
沈寧搖了搖頭,趕忙解釋道:"不是的,許導有時候不一定有空,他帶的學生多,課題也多。而且你做的研究方向和我更接近一些……"
安卿魚想了想,點了點頭:"那你也可以問我,我會的,肯定會告訴你的。如果我有空的話。"
"謝謝安學長。"沈寧的臉上綻開了一個笑,兩個酒窩又浮現出來,眼尾彎彎的。
他朝安卿魚的方向微微傾了傾身,像是想靠得更近一些,但最終還是克制住了,站在了原地。
車來了,是一輛深藍色的夜班巴士,在路燈下緩緩停下,車門打開的時候發出"嗤"的一聲氣響。
沈寧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安卿魚,站在車門口遲疑了兩秒,那兩秒里他的表情像是在等什麼,但安卿魚只是朝他擺了擺手,說了句"路上小心"。
沈寧的眼睫垂了一下,然後轉身上了車。
車門關上,巴士緩緩駛離了站台,後視鏡里映著安卿魚的身影,他站在那裡目送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來的方向往回走了。
夜市另一端,戴著白色臉譜面具的林七夜躲在一個車站牌後面,目光緊緊地鎖著安卿魚和沈寧的方向。
他看到沈寧上車、安卿魚擺手、巴士離開、安卿魚轉身往回走。
那個omega上車之前回頭看安卿魚的那一眼他看得清清楚楚,那種眼神他見過太多次了,分明就是捨不得走的樣子。
他不明白,人都要走了還站在那裡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而且安卿魚跟他很熟嗎就看?
林七夜心裡憤憤不平,但腳下已經跟了上去。
安卿魚轉身往回走的路線和他來的時候不是同一條,他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兩邊都是老建築的後牆,路燈間距變大了,光線暗了不少。
林七夜保持著大概十幾步的距離跟在他身後,腳步放得很輕,貼著牆壁的陰影移動。
可是跟了幾步之後他忽然覺得不太對勁。
這個方向好像不是往安卿魚家去的,上次他送安卿魚回家的時候走的是另一條路,這邊的巷子又窄又繞,不像是老城區的主路。
安卿魚是不是走錯了?還是說他本來就要去別的地方?
林七夜猶豫了一下,還是繼續跟了上去。
安卿魚在前面拐了好幾個彎,走得不算快,但方向一直在變,像是在巷子裡面兜圈子。
林七夜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距離,好幾次安卿魚忽然停下來像是要回頭,他都能及時閃到旁邊的拐角或者柱子後面藏好。
臉上的面具發揮了很好的掩護作用,就算安卿魚看到了他,大概也只會覺得是一個路過的行人。
但安卿魚繼續往前走,那些拐角和停頓看起來像是正常的行走節奏,沒有明顯的異常。
林七夜放下心來,跟著他拐進了最後一條更窄的胡同。
這條胡同很窄,兩邊是高高的磚牆,頭頂只有一條窄窄的天空縫隙,路燈的光照不進來,只有遠處巷口的昏暗燈光勉強勾勒出地面的輪廓。
林七夜走進去的時候還張望了一下,安卿魚的身影在前面不遠處,步伐依然不快不慢,像是什麼都沒有察覺到。
然後他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忽然察覺到不對。
太安靜了。腳步聲,他身後好像沒有腳步聲。
他是跟在安卿魚後面走的,按理說應該能聽到前面人的腳步聲,但他剛才走了好幾步,發現自己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在巷子裡迴蕩。
他猛地停下來,轉身準備退出去,結果一轉身就看到一個人影從旁邊的拐角處閃了出來,一隻手精準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另一隻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整個人往身後的牆壁上推。
動作利落乾淨,力道也不小。
林七夜的後背撞上磚牆,發出一聲悶響,他的第一反應是反制,手肘已經微微抬起來準備發力了,但是他抬起頭看清了面前的人。
安卿魚的臉近在咫尺。昏暗的光線里,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琥珀色的瞳孔映著遠處透過來的微光,目光很冷,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的手裡還攥著林七夜的手腕,力氣很大,五指緊緊地扣著,不容掙脫。
林七夜把已經抬起來的手肘又放下了。他本來是可以掙脫的,以他的身手在近身搏鬥中不至於被這樣制住,但他不想。
因為一旦掙脫,面具很可能就會掉,臉就會露出來,安卿魚就會認出他。
到時候他怎麼解釋?難道真的說自己戴著面具跟了他一個多小時?
安卿魚另一隻手按著他的肩膀,把他壓在牆上,語氣很冷:"你為什麼要跟蹤我?"
林七夜能感覺到安卿魚手指的力道,隔著外套的布料,那力道清晰地傳到了他的肩骨上。
他沒想到安卿魚看起來清清瘦瘦的,動起手來這麼有勁,看來之前抓小偷那一次並不是偶然抓到,安卿魚確實是有身手的。
而且安卿魚問的是"你為什麼要跟蹤我",原來對方早就發現自己了。
林七夜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安卿魚是什麼時候發現的?是在夜市上回頭那幾次?還是在巷子裡繞彎的那些動作?
他本來以為是自己謹慎,結果從頭到尾都是安卿魚在逗著他繞圈子。安卿魚剛才應該就是故意走到這條死胡同里來埋伏他的。
"我……"林七夜開口,刻意把聲音壓低了,又加了一些嘶啞的質感,聽起來和平時他的聲音完全不一樣,像是一個普通的路人在被抓住之後的慌亂辯解,"我就是路過……"
指揮官都受過專業的變聲訓練,為的就是能更好的臥底。
安卿魚聞言皺了下眉,手底下的力道又加了幾分:"路過?你戴著面具跟著我在夜市里走了半個多小時,也是路過?"
林七夜被按在牆上,後背貼著冷冰冰的磚面,面前是安卿魚那張近在眼前的臉,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驚人,目光毫不退讓地盯著他。
他腦子裡飛速轉著,想編一個合理的解釋出來,但還沒想好,而安卿魚這邊已經失去了耐心。
"快說,"安卿魚的聲音又冷了一分,"別磨磨蹭蹭的。"
然後,他騰出一隻手,猛地扯下了林七夜臉上的面具。
白色的臉譜面具從林七夜臉上脫落,被安卿魚攥在手裡。巷口的微光照進來,落在那張剛剛被面具遮擋了一整晚的臉上。
安卿魚:(◉⌓◉)
他的手裡還攥著那張面具,眼睛卻直直地盯著面前那張臉,瞳孔微微放大,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表情和動作都凝固在了那一刻。
林七夜:(☉。☉)
他靠在牆上,嘴巴微微張著,像是還沒來得及把剛才編好的藉口說出來,面具就已經離開臉了。他的眼睛瞪得有些大,臉上是一種罕見的、近乎茫然的驚訝表情。
作為星際聯盟的指揮官,林七夜很少會露出這種神情,他多年來在各種危險境地里都保持著從容,但這一次,他真的沒反應過來,就這麼直挺挺地被揭穿了,連個緩衝的時間都沒有。
兩個人就那麼對視著。
一個握著面具僵在原地,一個靠在牆上還沒回過神來,巷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遠處夜市隱約傳來的喧鬧聲,和他們之間彼此清晰可聞的呼吸聲。
安卿魚的腦子裡像是過了好幾秒才重新開始運轉。
他認出了這張臉,這張他這幾天總是忍不住想起的臉,他以為自己看錯了,以為是長得像的人,以為是偶然,以為是巧合。
他甚至覺得跟蹤自己的人跟林七夜長得像是一件噁心的事,因為林七夜不可能做這種跟蹤別人的事。
可現在面具底下就是那張臉。
難怪一開始擒住對方的時候就覺得對方身上的味道有些熟悉,但因為忙於追問對方,沒有及時反應過來。
現在聞起來,確實是玫瑰的清香。
安卿魚鬆開了按著林七夜肩膀的那隻手,又鬆開了攥著他手腕的那隻手,往後退了半步。
他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一種更加複雜的東西,像是不知道該拿眼前這個人怎麼辦。
但是他很快反應過來另一個可能性,是了,林七夜什麼身份什麼地位,怎麼可能會跟蹤別人呢?更何況是他這種積極無名的小醫生。
"林指揮……"他開口,聲音有點干,但是語氣很快,"你是在出任務嗎?"
他像是終於給林七夜找一個合理的解釋,然後如釋重負又心安理的地道歉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是你。"
林七夜靠著牆站直了身體,整理了一下被安卿魚拉扯得有些凌亂的外套衣領。
他的表情已經從剛才那種愣神的驚訝恢復了正常,沉下來的目光落在安卿魚身上,落在安卿魚臉上那副金絲眼鏡上,落在他微微蹙著的眉頭上。
"不是。"林七夜說。
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不低也不嘶啞,就是他自己本來的音色。"我不是在出任務。"
安卿魚看著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是出任務?那是什麼?
林七夜戴著一個面具跟了他和沈寧一個晚上,從餐廳跟到夜市,從夜市跟到小巷,還被他當成可疑人員按在了牆上。
既然不是出任務,那他是來幹什麼的?
安卿魚看著林七夜,突然覺得心跳的有點快。
林七夜看著安卿魚臉上那副茫然又困惑的表情,心裏面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慢慢沉澱下來,變成了一種更清晰的、更明確的東西。
他看到安卿魚和沈寧走在一起的時候,心裡很不是滋味,看到他們有說有笑的更不是滋味,看到那個omega的手碰安卿魚的手臂更更不是滋味。
他跟著裴知塵學的那些彎彎繞繞的方法,到了安卿魚這裡全都不管用,試探了這麼多次,迂迴了這麼久,連個朋友的名分都沒混上。
所以,沒必要再繞了。
"安卿魚。」林七夜叫了他的名字,聲音不高不低,巷子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他的目光落在安卿魚的眼睛上,沒有移開,"我不是在出任務,也不是路過。」
為了確保對方能夠聽清楚,林七夜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是,特地來找你的。"
——
小嘉:啊!偉大的引導型!
他逃他追,他插翅難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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