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卿魚聽到林七夜說"我是特地來找你的"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腦子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正在嗡嗡作響。
他第一時間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林七夜說什麼?
他居然是特地來找他的?
找他做什麼?
為什麼要找他?
他最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情嗎?
違反了什麼星際聯盟法律嗎?
還是說他的身份……那個他一直小心翼翼藏著的、絕不能被人發現的另一半身份……被察覺了?
安卿魚的心跳陡然加速,一陣純粹的恐懼從後背往上竄,連帶著手指尖都開始發涼。
他下意識地開始在腦子裡回放自己最近的言行舉止,把每一天、每一件事都翻來覆去地檢查了一遍。
在諸多的往事裡,他忽然想起了最緊要的一條。
是了,他偷偷存了很多林七夜的照片。各種角度的,有新聞簡報上的正裝照,有在醫院食堂里監控下模糊不清的側臉,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的各種採訪里拍到的背影。
那些照片他沒有存在電子設備里,而是列印出來,和一本寫滿了他自己都不太敢回看的日記本一起,放在了一個舊的紙質公文包里。
之前遇到的那個小偷,就是在老城區偷了他公文包的那個。
安卿魚當時追了好幾條街,可以說的上是幾乎拼了命地去追。後來是林七夜幫他把公文包追回來的,他拿到包之後不敢立馬檢查,回去之後,等林七夜離開了才緊張地檢查了裡面的東西,發現照片和日記本都還在,這才鬆了口氣。
如果當時那個包沒有追回來,裡面的東西落到別人手裡,特別是林七夜當時也在場……安卿魚不敢往下想了。
難道林七夜知道那些照片的事了?
還是說日記本被人看過了?
安卿魚心跳快得像擂鼓,聲音都帶著顫,忐忑不安地問出了口:"我……是犯罪了嗎?"
林七夜聞言先是一愣,表情明顯頓了一下,然後他無奈地扶住了額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嘆氣的時候肩膀微微下沉,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打敗了一樣,帶著一種哭笑不得的無可奈何。
林七夜:?誰說沒有氣死指揮官的完美犯罪?
安卿魚大概就是那個能把他氣得沒脾氣、偏偏又拿他沒辦法的人。
"不是,"林七夜放下手,重新看向安卿魚,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很多,目光直直地落在安卿魚的臉上,"安卿魚,我覺得我很有必要跟你說得非常清楚。」
「我就是很單純的來找你,不是因為你犯罪,也不是因為其他別的什麼事情,只是因為你在這裡,所以我就來了。"
安卿魚聽完這句話,心跳不但沒有慢下來,反而更快了。
老城區的這條小巷子本來就窄,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臂之遙。
安卿魚能清晰地聞到林七夜身上那股淡淡的玫瑰清香,那氣息在夜晚微涼的空氣里被襯托得格外分明,絲絲縷縷地鑽進他的鼻腔,沿著氣管一路蔓延到肺腑里。
他覺得自己整個胸腔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滿滿當當的,快要溢出來。
林七夜為什麼要這麼說?
什麼叫做"單純來找他"?
什麼叫做"因為你在這裡,我就來了"?
不對不對,現在最要緊的問題是,林七夜為什麼要跟著他?
從餐廳到夜市到這條小巷,戴著一個面具跟了他整整一個晚上,他到底想幹什麼?
林七夜朝著安卿魚的方向往前走了一步,黑色的皮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安卿魚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差點撞上身後的牆壁。
他低低地喘著氣,腦子轉得飛快但什麼結論都得不出來,整個人像是被現在的局面徹底搞暈了。
"為什麼?"安卿魚問,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小很多,聽起來甚至帶著點怯意,"你……不要走過來。"
這句話說得磕磕絆絆的,毫無威懾力,連他自己都覺得像是在說一件完全沒有用的事情。
但林七夜聽到他這麼說,還是停在了原地。
巷子裡的光線很暗,只有遠處路燈的光勉強照進來,落在安卿魚的臉上,那層紅暈在昏黃的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從他的兩頰蔓延到耳根,連脖頸都泛著一層淺淺的粉色。
他低著頭,睫毛不停地顫動,整個人看起來慌張又無措,和平時在醫院裡那個從容清冷的安醫生判若兩人。
林七夜站在原地看著他,過了幾秒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問一件很平常的事:"那你覺得,我為什麼要出現在這裡?"
安卿魚沉默了。
他本來在面對林七夜的時候就容易大腦短路,更何況是這種超綱的問題。
他不敢猜林七夜的心思,萬一猜錯了呢?
萬一他自作多情地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然後發現林七夜根本不是那個意思,那該有多難堪。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我不知道",但那四個字在嘴裡轉了一圈,最終還是沒能說出來。
林七夜似乎也沒有打算等他回答。他只是看著安卿魚低垂的腦袋和紅透的耳根,語氣放緩了一些,放輕了一些,像是在說一句原本不該這麼快就說出口的話:
"因為我想你了。這個答案足夠讓我站在這裡嗎?"
安卿魚的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炸開了。
他的臉更紅了,耳朵也紅得像是能滴出血來。心跳快得讓他覺得自己隨時會因為心動過速而暈過去,手心裡全是汗,整個人站都站不太穩。
林七夜當著他的面親口說想他……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是他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林七夜為什麼要這麼說?
安卿魚不敢承認,也不敢多想,他怕自己又是在自作多情。
他怕這只是一句普通的、朋友之間的想念,他卻在這裡翻來覆去地解讀半天,最後發現自己想得太多。
他低著頭站在那裡,手指攥著衣擺的邊角,指節用力到泛白,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林七夜看著他這副窘迫的樣子,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算了,還是不要把人逼得太緊了。
安卿魚本來就是那種慢熱的性格,越逼他越往後退,一步一步來好了。
"天色不早了,"林七夜放輕了聲音,"安卿魚,我開了車過來,順……送你回去吧。"
他本來想說"順路"兩個字,但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他覺得,以後還是坦誠一點吧,順路不順路的,不要再找那些彎彎繞繞的藉口了。
安卿魚站在原地沒有動,像是在消化林七夜剛才說的那些話。
過了好半天,他才終於點了點頭,動作幅度很小,像是點頭這個動作已經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邁開腳步從牆邊走出來,跟在林七夜身後走了幾步,兩個人一前一後地穿過老城區的小巷,往林七夜停車的方向走去。
林七夜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放慢了一些,像是刻意在等後面的人跟上。
兩個人走了一小段路,穿過兩三條巷子,回到了停著飛梭的那條街上。黑色的飛梭安靜地停在路燈下面,車身在燈光下泛著內斂的啞光。
林七夜走到副駕駛那邊拉開了車門,側身讓開位置,安卿魚低著頭坐了進去。
座椅的皮質很軟,隔著一層衣物也能感覺到那種溫和的觸感。
林七夜替他關上車門,然後繞到駕駛座那邊坐進來,系好安全帶發動了引擎。飛梭平穩地駛上了街道,窗外的路燈和霓虹燈在車窗玻璃上流動成一條不斷變換顏色的光河。
星際聯盟的夜色很美,但車廂里的兩個人都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欣賞窗外的夜景。
林七夜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直直地看著前方的路況,偶爾會從後視鏡里看一眼副駕駛座上的安卿魚。
安卿魚靠在座椅里偏著頭假裝在看窗外,其實腦子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車窗上的倒影他壓根就看不進去。
車廂里安靜了很久,久到像是被一種無形的默契籠罩著。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聽著引擎低沉平穩的嗡鳴聲和空調出風口細微的氣流聲。
林七夜一直在想有什麼話題能打破這個沉默,腦子裡過了好幾個開口的方案,要不要問問明天想吃什麼,要不要提一句今天晚上的天氣,要不要隨口說一下最近的工作……
但最後每一個方案都被他否決了,覺得說什麼都顯得刻意,說什麼都有點不太自然。
安卿魚也好不到哪裡去,他靠著椅背默默地想,自己剛才的反應是不是太大了。
林七夜說"想他了",也許只是朋友之間的那種想念。
雖然嚴格來說他們現在好像還不是朋友,因為林七夜說了要明天吃過飯之後才算。
但那種"想念"大概也就是順口一提的程度吧,他卻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動都不會動,林七夜一定覺得他很蠢。
他在心裏面默默地給自己打了個分,打出了一個低得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認的分數。
他在林七夜的眼裡肯定是一條沒有思考能力的魚,被人說什麼就信什麼,被人說什麼就慌什麼。
飛梭從主幹道拐進了老城區的支路,街道兩旁的建築從高樓大廈變成了那種矮舊的居民樓,路燈也變得稀疏了一些。
距離安卿魚住的地方越來越近,但車廂里的沉默維持了很久,久到像是他們都覺得這沉默比說話更容易一些。
終於,林七夜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明天中午十二點,你記得準時到場,餐廳的定位我發給你了。"
安卿魚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這句話是在跟自己說,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點完頭才想起來林七夜在開車看不見他點頭,趕緊應了一聲:"我會的。"
第一句話開口之後,車廂里的氣氛好像鬆動了一些。
林七夜又問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問題,像是"明天的菜有沒有什麼忌口的""口味偏清淡還是偏咸""你喝不喝酒"之類的。
安卿魚都一一回答了,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嗯""哦""都可以"這樣的簡短回應,但至少車廂里不再只有安靜了。
飛梭在安卿魚家樓下停穩。林七夜熄火拔了鑰匙,解了安全帶下車,繞到副駕駛那邊拉開了車門。
安卿魚從車裡出來,站在單元門口的台階前面,夜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吹得他額前的碎發輕輕晃動。他下意識地抬手攏了一下頭髮,然後看向對面的人。
"再見。"安卿魚說。
"再見。"林七夜也說。
但兩個人誰都沒有先轉身。
一個人站在單元門口的台階前面,一個人站在車門旁邊,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兩步的距離,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長又重疊。
夜風從巷子口吹過來,吹動樹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模糊的人語和夜行車輛的聲響,但這一小方空間裡安靜極了。
安卿魚看著林七夜,林七夜也在看著他。
路燈的光落在林七夜的側臉上,將他眉骨的輪廓和下頜的線條照得格外清晰,那雙深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顯得比白天更深,目光沉沉的,像是有某種正在慢慢滿溢出來的東西。
"安卿魚,"林七夜開口,"晚安。"
"林指揮,"安卿魚跟著說,"你……也晚安。"
林七夜聽到"林指揮"三個字的時候,不輕不重地"嘖"了一聲。那個"嘖"帶著不滿,但又不像在生氣,更像是一種"我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你怎麼還是這樣"的無奈。
"能直接叫我的名字嗎?"林七夜說。他站在原地沒有動,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一些,"在工作場合的時候,你可以叫我指揮官,就像我在醫院的時候大多數都叫你安醫生一樣。」
「但是不在工作的時候,叫這種稱呼很彆扭。所以比起林指揮,我更希望你能叫我的名字。"
安卿魚聽著他說完這段話,張了張嘴又閉上,像是在心裏面把那兩個字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目光躲閃了一下,又落回林七夜臉上,嘴唇動了動,但是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林七夜等了片刻,以為是自己又把他逼得太緊了,準備給自己找個台階下:"不說也沒關係,你快回去吧,夜晚天氣涼,我也該走了。"
他的話音落下的時候,手指已經搭上了車門的把手,像是準備轉身。
但就在這時候,安卿魚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晚安,林……七夜。"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發悶,因為他是低著頭說的。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面的地面上,不敢抬頭去看林七夜的表情,但那四個字確確實實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夜色里,落在了兩個人之間,落在了初秋微涼的晚風裡面。
林七夜的動作頓住了。他站在車門旁邊,手指還搭在門把手上,整個人像是在那一瞬間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一陣晚風吹過來,吹動安卿魚頭頂的髮絲,也吹動了林七夜的心弦。
最後,那根弦輕輕顫了一下,然後穩穩地落在了它該落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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