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卿魚這邊也正好到了午休的時間。
他一整個上午都在看病歷和寫報告,手邊的咖啡涼了又續,續了又涼,最後那杯咖啡大概只喝了不到三分之一就徹底冷透了。
他把最後一份複查報告寫完,簽了名合上文件夾,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然後關上診室的門準備去食堂吃飯。
結果剛走出門沒幾步,通訊手環就震了一下。
安卿魚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來電顯示的名字讓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備註顯示的人是林七夜。
他朝走廊兩邊看了看,這個時間點走廊上人不算多,但他還是快走了幾步,拐進了走廊盡頭那處人少的角落才按下了接聽鍵。
通訊手環上方彈出了一道全息投影,林七夜的虛擬形象出現在半空中,穿著一身筆挺的黑白指揮軍裝,連髮絲都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像是剛忙完什麼事情。
安卿魚看著那個全息投影里的林七夜,心跳又不爭氣地快了一拍。
對方的虛擬形象做得很精細,連衣服上細小的褶皺和肩章上星徽的反光都還原得清清楚楚,他站在那裡,背景里似乎是一扇很大的窗戶,窗外能隱約看到大片的海面。
"吃午飯了嗎?"林七夜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來,和面對面說話的時候略微有一點不同,隔了一層電子信號的轉化,但音色和語調還是那個熟悉的。
安卿魚回答道:"還沒有,正準備去食堂。"
林七夜那邊沉默了一小會兒,他似乎在窗邊轉過身來看著通訊器的方向,目光落在安卿魚的虛擬形象上:"那我這通電話來得真不及時,打擾到安醫生去吃午飯了。"
安卿魚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連忙解釋道:"沒有打擾,晚一點去也是一樣的。"
林七夜在電話的另一頭笑了笑。那笑聲很輕很短,從通訊器里傳過來的時候帶著一點微微的電流感,像是被什麼東西包裹過的溫度,酥酥的,讓安卿魚的耳朵有點發癢。
"我知道,"林七夜說,"就是想逗逗你。"
安卿魚有點無奈地叫了一聲:"林七夜。"
"嗯,"林七夜答得很快,"我在。"
安卿魚被他這麼一應,到嘴邊的那些"你太閒了""你工作不忙嗎"之類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發現自己確實拿林七夜沒什麼辦法,誰讓他在這位指揮官面前永遠都這麼不禁逗呢。
每次都是這樣,對方一開口他就亂了陣腳,之前練習了那麼多次的從容和鎮定,在聽到林七夜聲音的瞬間就全都不好使了。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安卿魚問。
"沒有事就不能打電話給你嗎?"林七夜的語氣裡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的篤定,"只能發信息?"
安卿魚被他這麼一問,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這些天他們確實大多數時候都是靠信息聯繫的,林七夜偶爾會發一些日常的問候,安卿魚看到了也會回,你來我往的幾條信息,斷斷續續地填滿了這幾天的間隙。
但是打電話,這還確實是他們二人添加之後的第一次。
"不是……"安卿魚的聲音小了半度,"但我的直覺告訴我,你肯定是有事找我。"
安卿魚的第六感一向很準。他能從林七夜那些看似隨意的閒聊里,分辨出對方真正要說的話藏在哪兒。
這是一種他也沒有刻意訓練過的能力,在面對林七夜的時候,他好像總是能捕捉到那些細微的、藏在語氣里的小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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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七夜在通訊器的另一頭安靜了一兩秒,然後語氣正經了一些:"好了,不逗你了。三天後是聯盟國際日,我屆時會被授予第五顆星穹勳章,我想邀請你來現場看看,可以嗎?"
安卿魚站在走廊盡頭的角落裡,聽完這句話之後手心裡都開始冒汗了。
林七夜說話的時候似乎總是這樣,想要做的事情就直接說,但永遠把選擇權放在對方手裡……
可以嗎?而不是"你應該來"或者"你要來"。
那個語氣像是退了一步,把決定的空間留給了安卿魚自己。
星穹勳章,安卿魚知道那是星際聯盟最高級別的軍事榮譽。
每一顆星穹勳章都是用戰略和智謀換來的,每一顆背後都是一次或者幾次成功的、對星際聯盟有重大貢獻的軍事行動。
林七夜現在已經擁有了四顆星穹勳章,如果再加上第五顆,他將是整個星際聯盟唯一一位被授予五星功勳的指揮官。
這是前無古人的榮譽,整個星域裡沒有任何人達到過這個高度。
安卿魚之前只是在屏幕上看過林七夜被授予第四顆星穹勳章的場面。
那天他在家裡打開全息新聞頻道,正好看到轉播畫面,聯盟中央星廳的穹頂高懸,數千個懸浮光球將整座殿堂映得如同白晝一般明亮,光從四面八方匯聚到中央的授勳台上。
林七夜就站在授勳台的正中央,黑色的指揮官作戰服在強光下泛著冷冽的微光,立領筆挺如刀刃一般利落,領口的銀色滾邊沿著肩線一路延伸至袖口,將他的身形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的右肩上四顆金色的星穹勳章並排排列著,而剛被總司令親手別上去的第四顆在最外側,在燈光里折射出細碎的金色光芒。
他站在那裡的時候身形頎長,肩章下的布料挺括無褶,腰線被那條黑色的束帶收束得乾淨利落,整個人站在那裡不像是一個正在接受榮譽的人,倒更像一柄立在鞘中的刀。
台下有數千名星際官兵肅立著,全息轉播的懸浮鏡頭在低空掠過,捕捉著他的側臉,鏡頭拉近的時候能看到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表情平靜得不像是在經歷自己職業生涯里最重要的一刻。
就那個畫面,被安卿魚用通訊器的截圖功能存了下來,後來又單獨洗成了實體照片。
那張照片現在還夾在那個黑色的公文包里,和一本寫滿了字的日記本放在一起。
他有時候在深夜會拿出來看一看,看了之後又放回去,像是做了一件不太該做的、但又控制不住自己的事情。
這種只有在屏幕上才能看到的場面,安卿魚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能到現場去看。
中央星廳的授勳典禮,能坐在裡面的大多是星際聯盟的高級軍官、政要、功勳將領家屬,每一張椅子都是有固定歸屬的。
他一個小小的神經內科醫生,居然能夠坐在那樣一個地方,光是想像那個畫面就覺得像是在做夢。
"我可以嗎?"安卿魚問,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小很多,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不確定的試探。
"當然,"林七夜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過來,隔著電子信號,隔著不知道多少公里的距離,但依然穩而篤定,"你是我的特邀嘉賓。"
安卿魚感覺自己心跳得有點快,快到他能聽到那個聲音在耳朵里咚咚咚地響。
他握了握手指又鬆開,咽了一下口水,然後點了點頭:"好,謝謝……"
"不客氣。"林七夜那邊似乎有人叫了他一聲,他側過頭回了一句什麼,聲音小到通訊器里沒太聽清,然後他轉回來對安卿魚說,"那我先忙了,回頭見。"
"嗯,回頭見。"安卿魚也掛斷了電話。
他把通訊手環從耳邊拿下來,站在原地多站了幾秒,讓心跳平復一些。
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外面陽光正好,初秋的天藍得透亮,遠處有幾朵雲慢慢飄過去,像被風吹散的棉花糖。
他把通訊手環收好,轉身往食堂的方向走,步子比平時輕快了一些,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食堂里人已經不多了,大部分醫生和護士都已經吃完回去了。
安卿魚打了飯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剛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飯放進嘴裡,一個粉色的身影就風風火火地坐到了他對面。
許小芋端著一個已經吃了一半的餐盤,半盤飯上面還剩幾塊排骨和一小撮青菜,他把餐盤往桌上一擱,叉著腰看著安卿魚。
"好啊小魚,今天連吃飯也躲著我!"
安卿魚被他這副興師問罪的樣子弄得措手不及,舉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連忙解釋:"我沒有,我剛才在處理工作上的事情,晚了一點。"
"算了,早上喝咖啡的事情翻篇吧,反正說了你也不聽。"許小芋坐下來扒了一口飯,腮幫子鼓著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他放下筷子,一臉正色地說,"說正事,國際日你應該沒有被安排值班吧?到時候你陪我去逛街買東西唄,我看中了一家店——"
許小芋話還沒說完,安卿魚就放下筷子打斷了他:"小芋,恐怕不行。"
許小芋後面的半句話被噎在了嗓子裡。他愣了一秒,然後皺起眉頭看著安卿魚,語氣里已經帶上了為朋友打抱不平的憤慨:
"不會吧?你們科長這麼慘無人道?雖然之前給你調了兩天的假休,但收假這半個月以來你簡直忙得起飛了,國際日還要剋扣你的假期?這也太說不過去了吧——"
"不是值班,"安卿魚再次打斷了他的滔滔不絕,"是我那天有約了。"
許小芋還在不停輸出的動作猛地停了下來。他的嘴半張著,眼睛瞪圓了,粉色的捲髮隨著他微微往前探身的動作在額前跳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著安卿魚,像是在審視一個剛從外太空回來的訪客,過了好幾秒才用一種充滿了偵探推理般篤定的語氣說:"小魚,你很不對勁。"
安卿魚拿起筷子又放下:"沒有。"
"你太不對勁了,"許小芋伸出手指指著他,一根手指在安卿魚面前晃來晃去,"你的社交圈我太清楚了,除了我之外你基本上沒有什麼要好的朋友。」
「而且,按你這半個月的排班表來看,你壓根沒有什麼時間出去交新朋友。」
「再加上你那種性格,也不是會和新認識不久的人一起出去約飯逛街的類型。」
「所以——"許小芋的推理進入了最後的總結階段,"約你的那個人肯定跟你有過不少交集,而且按照你這種被動到令人髮指的性格,肯定不是你主動約的對方。"
許小芋說到這裡的時候用筷子尾巴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兩聲脆響:"綜上所述,約你的人我說不定也認識。"
安卿魚聽著他一番長篇大論的分析,覺得雖然語氣誇張了一些,但邏輯上確實挑不出毛病。
他點了點頭:"是的,你確實見過,他是……"
許小芋見他要招了,趕緊又湊近了一些:"是誰?"
"他就是……"
"停停停——"許小芋猛地一擺手打斷了他,"讓我來猜。"
他沉思了大約兩秒鐘,然後重新指向安卿魚,語氣斬釘截鐵:"那個林指揮。"
安卿魚再次點了點頭。
許小芋這次沉默了三秒鐘。
三秒之後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幾桌的人都看了過來,他壓低了聲音但壓不住語氣里的興奮:
"可以啊安卿魚,想不到你居然是個重色輕友的傢伙!國際日你居然拋棄了跟你擁有革命友誼的好朋友,去跟星際聯盟的指揮官約會!!"
安卿魚被他這番話說得差點又被飯嗆到,趕緊端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連忙解釋:"我沒有,你胡說。不是什麼約會,他邀請我去觀禮,他被授勳——"
"授勳?"許小芋又一次抓住了關鍵詞,"什麼授勳?"
"第五顆星穹勳章。"安卿魚說。
許小芋的嘴巴張大了,那張臉上從"你重色輕友"的戲謔表情逐漸轉變成了"等一下這是真的嗎"的震驚。
他當然知道星穹勳章意味著什麼,許家雖然在聯盟不算最頂級的那一撥,但畢竟也是在星際聯盟里經營了多年的家族,這種層面的信息他還是清楚的。
五顆星穹勳章,整個星際聯盟歷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林七夜是第一個。
"那你必須要去啊,"許小芋的語氣已經從剛才的調侃變成了認真的支持,"這種場合一般人想去都去不了,你作為特邀嘉賓去觀禮——等等,"他忽然又想起了什麼,現場觀禮,你這是"特邀嘉賓?"
安卿魚又點了點頭。
許小芋用一種"你完了"的眼神看了他幾秒,然後搖了搖頭,用一種老母親般的語氣感慨道:"行吧,我懂了。看來我以後找你吃飯都要提前預約了。"
"沒有那麼誇張……"
"我不聽我不聽,"許小芋捂住自己的耳朵,"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事實。"他端起吃了一半的餐盤站起來,又回過頭朝安卿魚眨了眨眼睛,留下一句"國際日好好玩"之後就端著餐盤走遠了。
安卿魚看著他走遠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低下頭繼續吃自己那份已經有些涼的飯。
只是,現在一心想著要在聯盟國際日去逛街的許小芋沒想到,三天後他並沒有出去逛街,而是被家裡人安排去了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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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們,晚安,麼麼嘰ฅ˙Ⱉ˙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