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就到了聯盟國際日這一天。
安卿魚這天確實還在值班,不過原本安排的上午班,他是和科室里一位姓周的醫生換的。
周醫生家裡臨時有事,國際日上午來不了,就跟安卿魚商量著換一下班,反正只是上午那半天,下午就正常休息了。
安卿魚查了一下林七夜的授勳儀式的開始時間,下午兩點整。他算了一下從醫院到中央星廳的路程和安檢時間,如果上午的班能按時結束,中午趕過去應該是來得及的,所以就同意了。
周醫生對安卿魚感激不盡,說改天一定要請他吃飯。
安卿魚擺了擺手說不用了,他一向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別人的熱絡和感謝,客套話在他這裡總是顯得生硬,最後往往變成兩個人尷尬地對站幾秒然後各自走開。
所以進入人類世界這麼多年來,他身邊真正的朋友還是只有許小芋一個。那個趕都趕不走的、風風火火的、永遠比他有活力的omega。
節假日醫院裡的人流量比平時少了很多,住院部的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偶爾有一兩個護士推著藥車經過,車輪在地板上發出咕嚕嚕的輕響。
門診那邊也關了大部分窗口,只有急診和少數幾個科室保留著值班醫生。
安卿魚坐在診室里其實沒什麼事可做,他翻了幾本病歷,又打開光屏看了看幾個住院病人的檢查結果,確認一切正常之後就把筆放下了。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帶,空氣里有消毒水和窗外飄進來的桂花香氣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許小芋這天並沒有如願以償地去逛街。
他一早就被家裡人從床上叫起來,說要他去相親,對方是李家二少爺,許家和李家一直有生意上的往來,趁著國際日放假,正好安排兩個孩子見一面。
許小芋當時還躺在床上裹著被子,聽到這話的時候整個人裹著被子翻了個身,試圖用枕頭把自己埋起來假裝沒聽見。
但他母親顯然不打算給他賴床的機會,直接掀了被子把他從床上拎了起來。
許小芋臨出門之前還給安卿魚打了通電話。安卿魚正在診室里看病歷,通訊手環震了一下,他接起來看到許小芋那張化了淡妝的、一臉不情不願的臉出現在全息投影里。
"我也是服了我媽,"許小芋一邊說一邊在鏡頭前面轉圈,展示他身上那件新換的衣服,「這件衣服怎麼樣?」
問完他也沒等安卿魚回答就開始抱怨起來:"好不容易放假一天,非安排我去什麼相親。還說什麼當初讓我學做生意我偏不,非要學醫,現在忙成這樣連人都見不到幾個,乾脆讓我把醫院的工作辭了算了——」
「你說這叫什麼話,我學了那麼多年醫說辭就辭啊?"
安卿魚聽著他機關槍似的抱怨,手上的筆沒停,又在一份病曆本上簽了個名,然後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你穿粉色那件挺好看的。"
許小芋的聲音卡了一下,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粉色的襯衫,是他早上翻了好幾件衣服之後最終選定的那一件。
他本來想打電話過來讓安卿魚幫忙參謀參謀,沒想到安卿魚一心二用居然還能精準地給出建議,而且跟他自己的選擇是一樣的。
他對著鏡頭扯了一下領口:"你也覺得這件好?我出門前換了三件,最後挑了這件。"
"嗯,"安卿魚翻了一頁病歷,"和你很配。"
許小芋在電話那頭彎了彎嘴角,雖然嘴上還在抱怨著相親的事情,但明顯語氣比剛才放鬆了一些。
他又嘮叨了幾句"我媽怎麼這麼煩""李家二少聽說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之類的話,然後看了看時間說得出門了,囑咐安卿魚"好好上班別偷懶"之後就把電話掛了。
許小芋在路上又查了一下那個李家二少比較詳細的資料。
李家是做能源生意的,在聯盟里算是根基深厚的老牌家族,這個二少排行老么,上面還有個大哥頂門立戶,所以從小就不太管束。
坊間傳聞這人來者不拒,男的女的都玩得開,換了不知道多少任對象,每個都處不長久。
許小芋翻了兩頁那些八卦新聞就關掉了屏幕,心裡冷笑了一聲。
許家近幾年的生意確實不怎麼景氣,他母親急著想靠聯姻攀上一棵大樹也是情有可原,但他許小芋不是那種乖乖聽話的棋子。
之前的相親他搞砸過不少次,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反正回去之後最多挨一巴掌,聽幾句"你怎麼處處不如你哥"的埋怨,他早就習慣了。
他故意晚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到約定地點。路上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無論對方多離譜他都能笑著應付過去,然後他發現自己是真的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相親地點居然是一個酒吧,雖然是那種很高檔的、開在頂層的私人酒吧,但對他來說依然讓人很不舒服。
進去之後,服務生領著他進了電梯,上了頂層。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一股混合著酒味和香水的濃烈氣息撲面而來,音樂聲不大但很悶,像是什麼東西堵在耳朵里一樣。
李二坐在正中央的卡座里,左手攬著一個長發的omega,右邊還貼著一個穿短裙的beta,腳邊跪著兩個穿著單薄的男性omega正在給他遞酒。
周圍還有幾個在聯盟里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哥,各自摟著伴,嘻嘻哈哈地碰著杯。
李二看到許小芋走進來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許小芋穿的那件粉色襯衫,然後挑了挑眉說了一句:"不好意思啊寶寶,第一次約會選在這裡,希望你不要介意。"
許小芋聽到"寶寶"兩個字的時候雞皮疙瘩掉了一地,覺得渾身不舒服。他站在原地翻了個白眼,然後打算轉身就想走。
李二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你今天要是從這裡走出去了,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攀上我們李家了。"
許小芋聞言後的腳步立馬就頓住了。
李二以為他被這句話拿住了,繼續靠在沙發上慢悠悠地說:
"我看過你照片之後確實挺滿意的,你長得是我喜歡的類型。而且你年紀也合適,是時候該結婚了。咱倆門當戶對,結了婚之後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不干涉你,同理,希望你也不要干涉我的私生活。"
許小芋站在門口聽著他說完這些話,心裡的火氣一點一點地往上涌。
他忍了三秒鐘,然後忍無可忍地轉身走回卡座前面,伸手端起桌面上那杯不知道價值多少萬的紅酒,酒液在杯子裡微微晃蕩,泛著暗紅色的光澤。然後,許小芋毫不猶豫地,整杯潑在了李二臉上。
深紅色的酒液順著李二的頭髮往下淌,浸濕了他的衣領和襯衫前襟,還濺到了他旁邊的那兩個omega身上,兩個女孩子同時尖叫著跳了起來往後退。
"滾吧你,還寶寶,誰是你寶寶?"許小芋的聲音又脆又亮,整個包廂里的人都愣住了,音樂聲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關掉了,四周安靜得像是掉一根針都能聽見,"你這種人,就應該早點去死,免得出來禍害聯盟社會!"
李二被潑了一臉酒,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一個小omega潑酒,面子上實在掛不住,"老子給你臉了是吧?"
李二猛地站起來,抬手就要往下扇。那隻手揮到半空中的時候,包廂那扇緊閉著的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
裴知塵站在門口,一頭粉色的頭髮在頂層的燈光下格外扎眼,身上穿著一件價值不菲的黑色皮夾克,裡面搭了一件深色的高領衫。
他那身裝扮騷氣得沒邊,但好在身材和臉撐住了整個造型,站在那裡的時候皮夾克的肩線利落,腰線收得乾淨,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是在酒吧里浪蕩的公子哥,倒像是剛從某個時尚雜誌的封面上走下來的。
他朝包廂里看了一圈,目光掠過那些摟摟抱抱的男男女女,然後落在了許小芋身上。
許小芋站在卡座前面,手還微微抬著,剛才潑完酒的那個動作還沒完全收回來,臉上的表情帶著怒氣和一絲剛發泄完的余爽。裴知塵看著這個畫面,瞬間明白了怎麼回事。
他吹了聲口哨,語氣裡帶著一種懶洋洋的調侃:"看來我來的不巧了。"
不知道是誰先認出了他,叫了一聲"裴少",原本吵鬧的包廂立刻安靜了下來。
李二那隻揚在半空中的手也收了回去,臉上的表情從憤怒切換成了一種不太自然的笑容。
裴家在聯盟里的地位比李家高了不少,裴知塵雖然是出了名的浪蕩子,但裴家老爺子裴衡陽還在,誰都不敢明面上得罪裴家的人。
"裴少這話說的,"李二擠出笑來,朝裴知塵微微彎了一下腰,"在這裡你最大,你說了算。"
裴知塵點了點頭,然後走了幾步到了許小芋身邊,伸手攬住了他的肩膀,動作曖昧又自然,像是在對自己的什麼人宣布主權:"既然我說了算,那這個人我帶走了。"
李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雖然看著裴知塵臉上笑嘻嘻的,但他們這些經常在一起玩的人都知道,裴知塵這樣就是不容商量的表情,他最終還是笑著點頭:"當然,裴少高興就好。"
裴知塵攬著許小芋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說了一句:"今晚的酒水記在我帳上,大家玩得盡興。"
然後他就不緊不慢地攬著許小芋出了包廂門,順手把那扇厚重的門帶上了。
門關上之後,走廊里安靜了很多,踩在厚實的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許小芋走出去幾步就推開了裴知塵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動作又快又乾脆:"你還想攬多久?"
裴知塵也不惱,收回手插進皮夾克的口袋裡,側頭看著他:"喂,你怎麼這麼沒良心?不說謝謝就算了,還把我往外推——好歹剛才是我救的你吧?"
"哦,"許小芋頭也不回地往前走,"那我應該說謝謝嗎?"
"不是——"裴知塵快步跟上來,走在他身側偏後的位置,"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犟?"
許小芋沒有接話,但他走路的步子放慢了一點點,嘴角也悄悄地彎了一下。
他走在前面,裴知塵就跟在旁邊,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走廊走進電梯,電梯門合上的時候裡面只有他們兩個。
裴知塵側頭看著他,不知道在想什麼,許小芋假裝在看電梯顯示屏上跳動的樓層數字,目光一直沒往旁邊移。
而此時此刻的星際聯盟中心醫院裡,安卿魚這邊的進展並不順利。
原本他中午十二點就能準時下班,坐上交通工具趕到中央星廳的話,時間應該是綽綽有餘的。
壞就壞在十一點半的時候,急診那邊送進來一位眼球嚴重受傷的病人,情況非常緊急,需要立刻進行手術。
整個神經外科和眼科聯合評估之後得出的結論是,這台手術只有安卿魚能做。
沒辦法,病人眼球的傷情特殊,涉及到了幾處極其精細的神經修復,除了他之外沒有別的醫生有足夠的把握。
安卿魚接到電話的時候剛收拾好東西準備換衣服下班,他站在診室門口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轉身放下了手裡的東西,換了手術服進了手術室。
準備工作、麻醉、開刀、修復受損的神經、縫合等等,一套流程走下來,每一秒都不能鬆懈,每一步都要穩而精準。
手術燈的光打在無影燈下,視野里只有病人的眼球組織和那些比頭髮絲還細的神經末梢,安卿魚握著顯微器械的手穩定得像一台精密的儀器,呼吸均勻,目光專注。
他知道授勳儀式已經開始了,他知道他現在應該出現在中央星廳的觀眾席上,但他的手指沒有抖,視線也沒有偏移。
手術順利結束的時候,他放下器械,直起身來,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已經是下午六點十五分,窗外的天已經暗了大半,夕陽的餘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在手術室的地板上拉出一道橙紅色的光帶。
護士們在旁邊收拾器械和敷料,麻醉師在做最後的記錄,病人被平穩地推出了手術室。
安卿魚脫下了手術服,摘掉手套和口罩,在更衣室里的洗手台前站了一會兒。水龍頭嘩嘩地流著冷水,他把手伸過去沖了好一會兒,水很涼,流過指縫的時候帶走了一些細微的灼熱感。
他抬起頭看了看鏡子裡自己那張有些疲倦的臉,鏡片上還沾著一點消毒液的水漬。
他擦乾了手,走出了手術區。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護士站的電話鈴聲,夕陽透過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光帶。
安卿魚走回自己的診室,推開門的時候裡面和他離開時一樣安靜,窗台上那盆綠植的葉子在餘暉里泛著溫潤的光。
他坐了下來,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還是,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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