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卿魚回家的時候,星際聯盟中心醫院門口的路燈已經亮起來了。
一排暖黃色的燈沿著醫院正門前的街道延伸出去,在初秋傍晚的暮色里連成一條柔和的光帶,把行人和車輛都攏在一片昏黃的光暈裡面。
下班的時間早就過了,醫院大門口的人流比白天稀疏了很多,偶爾有一兩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出來,腳步匆匆地往停車場的方向走,也有人拎著包站在路邊等車。
安卿魚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還在低頭擺弄自己的通訊手環。
屏幕上黑漆漆的,按了兩下也沒有任何反應,今天手術做了一整個下午,做完之後又忙著寫手術記錄和術後醫囑,完全忘了給手環充電這回事。
到這會兒準備回家了才發現電量早就耗儘自動關機了,充電線放在診室的抽屜里,他也懶得再回去拿。
他把手環從手腕上摘下來揣進外套口袋裡,然後抬腳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結果他剛走了幾步,目光就被停在醫院正門口對面那輛飛梭吸引住了。
那輛黑色的陸上飛梭安安靜靜地停在臨時停車位上,車身線條流暢利落,在路燈下泛著內斂的啞光。
安卿魚見過這輛車很多次了,閉著眼睛都能認出它的型號和輪廓,而且連車牌號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之前每次坐在副駕駛上的時候他都會不自覺地把目光落在那塊深藍色的車牌上,看了那麼多次,那幾個字符早就刻進腦子裡了。
這是,林七夜的車。
安卿魚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那輛飛梭,心跳猛地就快了起來。
他不知道林七夜把車停在這裡是來做什麼的,是來醫院有事嗎?還是來接人的?
他的腦海里其實還有另一個更大膽的想法,但是他又覺得這是自己在自作多情,所以拼命的克制不去往那個的方向想。
而且他剛才從醫院裡面出來,並沒有在走廊或者大廳里看到林七夜的身影,也沒有聽前台的護士說有什麼高級軍官過來看診。
所以,他更不應該那樣想。
可是,他的腳好像不聽使喚似的,已經不由自主地朝著那輛飛梭的方向邁了過去,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走到了飛梭旁邊。
就在這時,飛梭的駕駛座車門被推開了。
林七夜從車裡走下來,身上還穿著今天下午授勳儀式上的那套黑白色指揮軍裝,站直了身體,整了整立領,然後抬眼看向安卿魚。
路燈的光照在他的身上,將那套軍裝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裁利落的肩線、收束得恰到好處的腰身、筆挺垂順的褲線,每一處都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立領卡在喉結下方,領口的銀色滾邊沿著肩線一路延伸到袖口,在夜色里泛著冷冽的微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肩上那一排整齊排列的五顆金色星穹勳章,每顆都有硬幣大小,表面鐫刻著星環與利劍交疊的精細紋樣。
五顆勳章在路燈下折射出細碎的金色光芒,像五顆嵌在軍裝面料上的星星,從第一顆到第五顆依次排列,最後一顆是今天才被總司令親手別上去的,嶄新的光澤和旁邊那幾顆略微有些磨損的舊勳章形成了微妙的對比。
那一排勳章在夜色里格外顯眼,安卿魚的目光落在上面,看到那五顆星星的同時,也看到了勳章佩戴處布料上微微的凹陷,那是常年承受重量的痕跡。
而這些細節,安卿魚之前只在照片上見過,從來沒有親眼所見,今天,是第一次。
林七夜肩上每一顆勳章都是用戰略和行動換來的,五顆勳章放在一個人肩上,是星際聯盟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安卿魚看著那排勳章,腦子裡閃過今天白天那場他沒能參加的授勳儀式,錯過了親眼看到林七夜戴上第五顆勳章的那個瞬間,錯過了站在台下看著他接受全星域矚目的時刻。
他心裡湧上來一陣說不上是遺憾還是歉疚的情緒,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用力地咽了一下口水,抬了抬眼鏡,然後開口問了一句:"你來醫院找誰?"
問完之後他自己都覺得這個問題問得有點蠢,林七夜的車停在這裡,人就在他面前站著了,他還非要問這種明知故問的話。
林七夜站在飛梭旁邊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看安卿魚臉上的表情,看他被晚風吹得微微眯起的眼睛,看他有些微紅的臉頰。大概是因為剛從溫暖的大廳里走出來,被外面的冷風一激,臉頰上泛著一層淡淡的紅暈。
看了一會兒之後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以為你會知道我是來找你的。"
安卿魚的心跳又漏跳了半拍。
他當然知道林七夜是來找他的,從看到那輛車停在這裡的那一刻起他心裡就已經有了答案,但親耳聽到對方說出來的時候還是會產生那種只有面對林七夜時才會有的、無法控制的緊張感。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還沒開口林七夜已經繼續往下說了。
"安卿魚,授勳儀式結束之後我在中央星廳的觀眾席上找了一遍,"林七夜的語氣依然平穩,但安卿魚聽到"找了一遍"那四個字的時候,心裏面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揪了一下。
"但是沒有看到你。我又找了一遍,還是沒有。你的通訊手環打不通,消息也不回。"
他沒有說"我很擔心你",沒有說"我一直在找你",他就只是陳述了那些事情,儀式結束後他翻遍了觀眾席,電話打不通,信息沒人回復……
但這些事實串在一起,安卿魚聽懂了。
林七夜在授勳結束之後沒有跟任何人應酬,沒有接受祝賀,沒有參加那些後續的安排,他在找他。
"對不起,"安卿魚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小一些,帶著點悶悶的、不太順暢的調子,他解釋道:
"今天中午十一點半的時候,急診那邊送進來一位眼球嚴重受傷的病人,需要立刻做緊急手術。」
「我是神經內科的主治醫生,那台手術的神經修復部分只有我能做。做完手術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我的手環沒電,我還沒來得及充電。"
他解釋完了,老老實實地站在那裡看著林七夜,像是在等一個判斷或者判決。
他今天確實失約了,答應了要去卻沒能到場,而且連提前說一聲都做不到,通訊手環關機讓林七夜擔心了一整個下午。
他心裏面其實很過意不去,但他這個人向來不太會主動道歉,能說出來"對不起"三個字已經是他下了很大決心才做到的。
林七夜聽完他的解釋,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安卿魚微微低著的頭,看著他因為緊張而握緊的手指,看著他臉上那副自責又緊張的表情,心裏面那些盤桓了一整個下午的擔憂和不安就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今天在授勳台上的時候,他的目光一直在底下那些整齊排列的座椅之間尋找,從第一排看到最後一排,從左邊看到右邊,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儀式結束之後他在會堂里又走了一圈,還是沒找到。
然後他打電話打不通,發消息沒人回,問了裴知塵,裴知塵又去問了許小芋,這才知道安卿魚還在醫院。
他當場就推掉了所有後續的安排,包括和總司令的晚餐、和幾位高級將領的會談、媒體專訪。
他全部推掉了,然後立馬開著飛梭趕到了醫院。
到了醫院之後他先去了神經內科的診室,裡面沒有人,又跑回一樓前台問護士,這才知道安卿魚正在手術室里。直到那一刻他才算真正放下心來,回到車裡坐著,等著手術結束。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林七夜終於開口,語氣比剛才放軟了一些,像是收起了什麼鋒利的邊角,變得平緩而溫和,"我的意思是,如果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記得提前跟我說一聲。不然我會很擔心。"
安卿魚聽到"我會很擔心"那幾個字的時候,耳根一下子就紅了。他站在原地,能感覺到那股熱意從耳垂一直燒到了臉頰,晚風帶著涼意吹過來也沒能降溫。
他的眼睛垂著,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面一小塊地面上,然後他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以後會提前跟你說的。"
"好。"林七夜應了一聲,然後轉身拉開了飛梭副駕駛的車門,"上來吧,我送你回家。"
安卿魚沒有推辭,彎腰坐進了副駕駛座。
車廂里還是那股他熟悉的淡淡的玫瑰清香,皮質座椅帶著微微的餘溫,像是有人在這裡坐了很長時間剛離開不久。
林七夜替他關上車門,然後繞到駕駛座那邊上車,系好安全帶,發動了引擎。飛梭平穩地駛上了街道,車窗外的路燈和街景交替向後流去,光影在車廂里流動變換,時而明亮時而晦暗。
安卿魚靠著椅背看著窗外,林七夜專心致志地開著車,兩個人難得一言不發,車廂裡面安安靜靜的。
但這種安靜並不讓人覺得尷尬,安卿魚發現自己其實越來越習慣這樣的相處方式了。
不需要刻意找話題來填滿每一段沉默,也不需要用語言去確認什麼,就這麼坐在這裡,坐在離林七夜不到一臂遠的地方,能清晰地聞到那股玫瑰花的香氣,能聽到他平穩的呼吸和偶爾手指撥動方向盤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就覺得足夠安心了。
他在很短的時間裡坐了這輛飛梭很多次,從一開始的緊張拘束到現在可以自然地靠著椅背享受這段路程,中間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有些東西已經悄悄沉澱下來了。
醫院離安卿魚住的老城區不算遠,不到二十分鐘飛梭就開到了他家樓下。
林七夜熄了火,照例先下車繞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安卿魚自己解開了安全帶走下飛梭。
他現在已經習慣了這些步驟,不需要林七夜幫他解安全帶,不需要每次都被對方"請"下車,他會在飛梭停穩之後就主動按下那個卡扣,動作熟練得不像是只坐過幾次副駕駛的人。
習慣果然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在心裡默默地想,它能讓人在不知不覺間熟悉一個人的存在,熟悉到自然而然。
星際聯盟的秋天夜晚涼意很重,晚風從老城區窄窄的巷口灌進來,吹得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嘩啦啦地響,地面上捲起一小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飄過去。
安卿魚今天穿得薄,裡面一件白色長袖襯衫外面連件薄外套都沒有披,剛才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就感覺到了涼意,下車的瞬間更是被風灌了個滿懷,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肩膀,手臂上也迅速泛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還沒來得及把手揣進口袋裡,一件帶著體溫的軍裝外套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那件外套很沉,厚實的軍呢面料帶著林七夜身上的餘溫,觸感硬挺又服帖,從肩頭一直垂到了他腰側下面,把他整個人裹在了那股混合著玫瑰花香和一點點男式香水的氣息裡面。
安卿魚愣了一下,本能地想伸手把外套取下來還給林七夜,但林七夜的手已經按在了他肩膀上,力道不重,但足夠傳遞一個"別動"的信號。
"不用脫了,"林七夜說,"你穿著吧。從這裡到你住的七樓還有一段路,披著好一點。"
安卿魚微微抬起頭看著林七夜。路燈的光從側面斜斜地落下來,將他面前這個人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金色。
林七夜把自己的外套給了安卿魚之後,身上只剩一件白色的內襯軍裝,領口微微敞著,露出喉結下方一小片皮膚,那層薄薄的布料在路燈下泛著乾淨的白色光澤,和他的面容一樣清朗分明。
安卿魚看著他,然後問了一個很小的問題:"那你怎麼辦?"
林七夜本來想說"我開車回去不用吹風",但他的目光落在安卿魚臉上的時候,那句話就停在了嘴邊,忽然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路燈的光把安卿魚的臉照得格外清晰,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在暖黃色的光線里顯得比平時更加剔透,像是兩顆被細心打磨過的琥珀珠子,表面帶著微微流動的光澤。
他右眼角下那顆淚痣在路燈下格外顯眼,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的樣子,像是一滴不小心落在宣紙上的墨點,不聲張也不躲藏。
鼻樑的線條從金絲眼鏡的鏡框下方筆直地延伸下來,然後是嘴唇……因為剛才在風裡站了一會兒,顏色有些淡,泛著一層淺淺的粉白色,但輪廓很好看,唇線清晰分明,下唇比上唇略微豐潤一些,像是恰好長成了適合被親吻的樣子。
林七夜的目光落在那張嘴唇上,不知不覺就多看了好幾秒。
他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緊,所以就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喉結,像是想咽下什麼東西但沒有咽下去。
他忘了自己剛才想說什麼了,忘了要解釋自己不怕冷,忘了他們之間隔著那層"朋友"的標籤,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忽然冒出來的念頭,那個念頭在他心裡翻湧了一下,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兩個人就那麼站在路燈下面,中間隔著一小步的曖昧距離。
樓下的夜風吹過來吹動樹梢的葉子沙沙作響,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夜歸行人的說話聲和車輛駛過路面的聲響,但這個小小的空間裡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安卿魚看著林七夜那雙漸漸沉下來的眼睛,心跳聲大得快要蓋過周圍所有的動靜。
林七夜的手指還搭在安卿魚的肩膀上,隔著外套的布料感受著底下那具身體微微繃緊的弧度。
他的視線從安卿魚的嘴唇上抬起來,對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最後他還是開口了。
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細微的沙啞。
安卿魚聽到林七夜問:"我可以……吻你嗎?"
林七夜說完之後自己沒有後悔,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安卿魚,等著一個回答。
夜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吹動安卿魚肩上那件外套的下擺輕輕晃了晃,路燈的光安靜地落下來,將他們兩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重疊成一小片安靜的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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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嘉:沒人覺得他們兩個很曖昧嗎?啊!偉大的曖昧期。
哈哈哈,咱們林指揮沒名分就想占魚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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