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和總司令聽到林七夜說出口那句話的時候，都同時看向他。
索菲手中那塊數據板微微傾斜了一下，藍發下面的眉頭擰了起來，目光直直地盯著林七夜的臉，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認真的。
總司令也微微側過了身，臉上那副沉穩的表情裂開了一絲縫隙。
然後索菲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提高了幾度，帶著科研人員特有的那種認真和不容動搖的堅持：
"林指揮，我希望您沒有開玩笑，這條人魚關乎全人類的未來。他的基因數據是目前所有樣本里最完整、最接近融合標準的，如果把他放回去，我們可能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同等品質的樣本了。"
總司令也有點慌。
林七夜這個孩子因為身份背景特殊，說話向來都比較大膽，有時候一句隨意的話就能讓整個研究基地的負責人們坐立不安好幾天。
他往前邁了半步，語氣裡帶著勸誡的意味："林指揮還是慎言。這話傳出去影響不好，而且您自己也清楚這條人魚的價值。"
林七夜垂眸看著監控錄像，屏幕里那條紅色的人魚依然縮在角落裡，長長的紅髮在水裡飄散著，尾鰭一動不動地貼著缸底。
他的神色晦暗，光與影在臉上交替著，看不出太多情緒。
然後，他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把剛才那句話收了回去："嗯，當我沒說。"
索菲這才鬆了口氣，肩膀微微塌下來一點，重新把視線收回數據板上。
她翻了兩頁記錄，然後抬頭對林七夜說："林指揮，您還是進去看看他吧，他向來和您比較親近，或許看到您，他的情況會有所好轉。"
她說著彎下腰，從控制台下面的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和一支筆，放在了檯面上。
想要進去關著人魚的實驗室，必須得要簽署保密合同，誰來了都一樣。
合同頁面上密密麻麻地印著條款，涉及研究內容的保密、實驗數據的歸屬、以及參觀期間的一切行為規範。
索菲把筆擱在合同旁邊，退開了一步，等著林七夜。
林七夜沉默了幾秒，目光在那份合同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就接過了遞過來的筆，翻開合同的最後一頁，在署名欄里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划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他簽完之後把筆放回檯面上，合上合同推還給索菲。
然後，林七夜就被索菲帶了進去。
穿過一道氣密門，再經過一條兩側都是玻璃幕牆的走廊，最後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鋼化玻璃門前。
索菲在門旁的觸控面板上刷了自己的工作卡，又輸入了六位密碼，玻璃門無聲地向一側滑開。
她朝裡面抬了一下下巴，對林七夜說："接下來交給你了，我出去。"
說完她就轉身走了回去，氣密門在她身後重新合攏，隔絕了外面的聲音和視線。
在巨大的玻璃缸裡面，那條紅色的人魚縮在角落裡。
缸里的水溫恆溫調控，水循環系統發出持續的低頻嗡鳴，人造的模擬光照從缸頂灑下來，把整片水體照得透亮。
紅尾巴的人魚把臉埋在膝蓋後面，手臂環抱著小腿，長發像一團燃燒的雲一樣散在水裡。
他在這個巨大的缸里被關了三年，空間足夠他遊動，可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同一個角落。
在林七夜進來的那一刻，他似乎感應到了熟悉的味道。
他的尾巴尖輕輕動了一下，原本貼著缸底垂著的尾鰭微微展開了一點點弧度，像一扇被風稍微吹開的門。
他埋在膝蓋後面的臉慢慢抬了起來，一縷紅髮從眼前滑開。
林七夜緩緩走向紅色人魚的魚缸。
人魚的尾巴真的很漂亮，從腰際延伸出去的每一片鱗都像被打磨過的水晶，深淺不一的紅色在鱗片上層層遞進，末端的尾鰭寬大又輕薄，像兩片半透明的絲綢在水中輕輕擺動。
他的頭髮也是紅色的，比尾巴的顏色淺一些，帶著一種近乎火焰燃燒之後的暖橙色，在水裡飄散著，絲絲縷縷地浮動著。
人魚睜開眼睛。
他的眼睛如同紅色的寶石，純淨剔透的紅色虹膜中央是更深的紅褐色瞳孔，那雙眼睛在看到林七夜的時候微微亮了一下，裡面像是有什麼沉睡的東西被喚醒了。
他整個人從蜷縮的姿態慢慢伸展開來，尾巴從缸底抬了起來，朝著林七夜的方向緩緩滑近了一小段距離，停在了林七夜面前的玻璃後面。
他隔著透明厚實的缸壁看著林七夜，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吐出一串細小的氣泡。
而與此同時，在接待室里等著林七夜的安卿魚，突然聽到了一陣哀鳴聲。
那聲音很輕很細，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絲弦在極低頻處顫動著，順著空氣和地板一起傳過來，若有若無地鑽進他的耳朵里。
人類捕捉不到這種頻率的聲波，他們的聽覺範圍根本覆蓋不到那個頻段，可安卿魚不一樣。
他的耳廓在人魚形態時會長出灰白色的鰭，即便此刻是以人類的樣子坐在沙發上，他骨子裡屬於人魚的那部分聽力依然完整地保留著。
那陣哀鳴聲像一根細針扎進他的聽覺神經里，清晰又尖銳。
安卿魚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慌亂的看向聲波傳來的方向。
他的目光越過接待室的玻璃牆，穿過走廊和那些銀白色的金屬門，朝著地下更深處望去。
那條聲波里裹著的情緒他太熟悉了，虛弱、痛苦、無望，是在求救。
坐在接待室里的工作人員看到安卿魚突然站起來，被嚇了一跳，忍不住詢問："安先生，請問您需要什麼幫助嗎？"
那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員原本正坐在門口的桌子後面低頭看著終端，安卿魚的動作太大，讓他立刻抬起了頭，目光帶著關切和一絲警惕落在安卿魚身上。
安卿魚看了他一眼，臉上的慌張又很快恢復成平靜。他抿了一下嘴唇，把那點繃在眉間的緊張壓下去，表情重新變得平和。
然後，他裝作若無其事地重新坐回椅子上，膝蓋併攏，兩隻手放在腿上，語氣平平地說："沒事。"
工作人員又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確認他確實不像有什麼急事的樣子，就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了，重新低下頭去看他的終端。
安卿魚內心卻已經慌了起來。
他不可能搞錯，這種頻率和波動形態就是來自人魚的聲波，而且不同於一般的人魚在遊動時自然發出的低頻信號，這是帶有意識定向的、帶有情緒色彩的"呼救"。
是那條人魚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周圍可能的同類：我在這裡，我很痛苦，我需要幫助。
聲波里裹著的虛弱感很重，像是那條人魚連發出這點聲音都已經耗費了極大的力氣。
安卿魚坐在沙發上，手指在腿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又停住。
人類的研究基地，原來，還有人魚嗎？
安卿魚的腦子裡飛速轉過這個念頭。
他之前以為林七夜帶他來研究基地只是為了那些科技設備和衛星導航系統，可現在看來，這座基地藏著的東西遠比他想像中更複雜。
可是，人類捕捉人魚要幹什麼？研究？解剖？還是別的什麼用途？
那些關於人類捕撈人魚的傳聞他聽說過一些，只是從來沒有當真過，可現在他正坐在傳聞的發源地裡面，而地下正有一條他的同類在向他求救。
安卿魚雖然小時候經常受到排擠，那些顏色鮮艷的人魚們追著他把他趕出領地的時候從來沒有心軟過，但這並不代表他討厭所有同類，也不代表他會見死不救。
一條虛弱的人魚被困在研究基地里，向他發出了求救的信號，他沒辦法假裝什麼都沒聽到。
可是，現在他在研究基地里，被人看著，行動不方便。
那個工作人員雖然低頭在看終端，但目光時不時會抬起來掃一眼接待室的情況，透明的玻璃牆外面還能看到穿制服的安保人員在來回走動。
他一旦起身離開接待室，立刻就會被發現，更別提要在這麼大一個基地里找到那條人魚的位置了。
最主要的是，他不知道那條人魚在哪裡，貿然行動只會暴露自己。
他不能讓別人知道他聽得見那種頻率，更不能讓別人發現他也能發出同樣的聲波。
那條人魚不僅虛弱，等級應該也不怎麼高。
安卿魚在心裡判斷著，高級的人魚發出的求救信號會更清晰、更具穿透性，甚至可以攜帶著精確的位置信息和更複雜的語義內容，用聲波像說話一樣進行遠距離交流。
而那條人魚的聲波很單一，只有單純的哀鳴和情緒，沒有附加任何方向定位，說明他很可能等級不夠高，或者狀態已經虛弱到無法發出更複雜的信號了。
安卿魚最後想了一下，還是決定回應對方，看看對方能不能也回應自己。
他屏住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耳內的特殊感應器官上，然後朝著聲波的方向發送了自己的聲波。
他傳遞出去的聲波很輕很克制，內容也很簡單，只是一句詢問：你怎麼了。
他發完之後就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手指搭在膝蓋上，耳朵微微轉向聲波傳來的方向，等著一道回音。
等了半個小時之後，終於等到了回應。
安卿魚坐在接待室的沙發上，外表看起來一動不動，但耳朵始終朝向聲波傳來的方向，屏著呼吸在等。
那半個小時裡他度秒如年，手指在膝蓋上不自覺地敲了無數遍，面上卻維持著平靜，偶爾端起茶几上的礦泉水喝一口，但一口水在嘴裡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終於，一道微弱的聲波從地下深處傳了上來，比之前的清晰了不少，雖然還是帶著虛弱的氣息，但至少能分辨出完整的語義了。
對方居然還能回應他，看來那條人魚也算是高等人魚，只是現在應該太虛弱了，連維持聲波的穩定都要花費很大的力氣。
那條人魚回復他的是：你是我的同類……可是你身上的氣息很複雜……好像也有人類的氣息……我被困住了……你能來見我嗎？
安卿魚收到這條聲波之後心裡緊了一下。
對方感應到了他身上混雜的氣息，他確實在陸地上生活了太久，身上裹著人類的味道和體溫，人魚的氣息已經變得很淡了。
但對方還是認出了他是同類。
他回復道：我不知道你在哪裡，而且現在我在接待室。
對面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回覆：你想辦法出來……我可以控制一名研究人員給你帶路。
安卿魚聽到這個回復的聲波之後，反覆確認了好幾遍，才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他坐在沙發上，目光微微凝滯了，腦子裡飛速地轉了一圈。
一般來說，只有最高等的人魚，才能夠控制高等生物為自己所用。
低等的人魚頂多只能指揮一些魚類或者海洋生物，但要想操控人類的意識和行為，把人變成自己的"傳話器"，那只有最高等級的人魚才能做到。
在深海人魚的等級體系里，那種能力被稱為"海王"獨有的統治權。
所以說，在研究基地裡面向他求救的……是海王。
那條人魚，是海王級別的存在。
安卿魚臉上不動聲色，但心裡已經翻起了巨浪。
他努力平復了自己的呼吸，然後回復對方：我知道了。
接下來，安卿魚重新站起來，他看向坐在門口那位工作人員，臉上掛著一個抱歉的、得體的笑容，語氣自然地開口說："我肚子有點不舒服，出去上個廁所。"
工作人員抬起頭來，放下終端站起來想帶路："好的，需要幫忙帶路嗎？"
安卿魚搖了搖頭，擺手示意對方不用跟來："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告訴我廁所在哪個方向就好。"
工作人員給他指了走廊盡頭的方向，安卿魚道了聲謝，然後就快步走了出去。
他朝著廁所的方向走去，步子不急不緩，還注意控制著步伐的節奏，不讓身後的人覺得他走得太過匆忙。
但快到廁所的時候，他側身拐了個彎，閃進了一個少人的角落，藏在走廊拐角和牆壁形成的陰影里。
周圍沒有監控探頭直對著這個位置，也沒有人經過，他飛快地朝那個方向發送了聲波：我出來了，你能感應我的位置嗎？
不一會兒，另一道聲波從地下深處回應了他，雖然聲音更弱了，但語義清晰：可以，很快就有人過來了，他叫楚清，會帶你過來。
果然，不一會兒，安卿魚就看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研究人員從走廊另一頭快步走了過來。
那個人扎著一個白色的低馬尾，身形偏瘦，臉上架著一副銀色細框眼鏡，白大褂的下擺隨著他走動的動作微微揚起。
他走到安卿魚面前停下來，目光平直地落在安卿魚臉上，語氣沒什麼起伏地開口說："我叫楚清，跟我走。"
說完他轉身就沿著走廊往回走，步子不緊不慢，像在執行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任務。
安卿魚什麼也沒問，抬腳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