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坐在招待室里等了差不多十五分鐘，安卿魚還是沒有回來。
他原本靠坐在沙發上翻閱終端上的文件，但每隔幾秒就會抬眼掃一下門口的方向。
又過了幾分鐘，他看向門口那位工作人員，開口問道："安卿魚去廁所多久了？"
工作人員被他問得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終端上的時間記錄，然後如實回答："他說肚子不舒服，已經出去差不多半個小時了。"
工作人員的語氣裡帶著一點不確定，因為安卿魚離開的時間確實不算短了，而且中間也沒有回來過一次。
林七夜聞言皺起了眉頭。
他站起身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心裡開始想著要不要出去找一下。
研究基地雖然不算特別大，但內部結構複雜，層與層之間的通道很多，萬一安卿魚迷路了或者真的不舒服暈在了某個角落，他坐在這裡乾等著不是辦法。
可就在這個時候，招待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安卿魚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穿著自己原來的衣服，神色看起來還算正常，只是一進門就立馬看到了眉頭緊鎖的林七夜。
林七夜幾步走到安卿魚身邊，一隻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安卿魚的手臂，低頭看他："肚子怎麼不舒服？"
安卿魚被他近距離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維持著表情的平穩，語氣自然地答道："可能是受涼了。"
他剛才在楚清的帶領下換回了自己的衣服、從負七層一路回到了地面，中間腳步一直沒停，此刻呼吸還微微帶著一點急促，但被他壓得很好。
林七夜又問："現在好點了嗎？"他的目光在安卿魚臉上來回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他的臉色和精神狀態。
安卿魚點了點頭："好多了。"
他確實好多了，地下那間實驗室里的壓抑感已經隨著他回到地面而散去了大半，只是心裡還沉甸甸地裝著海王最後那句"保重"和那個告別時虛弱的點頭。
他垂下眼帘，把那些情緒往心底壓了壓。
林七夜點了點頭，然後說道："那走吧，出去帶你買點藥。"
他說著牽起了安卿魚的手，帶著他往門口走。
他的手掌溫熱的，握著安卿魚的手指時大拇指輕輕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安撫。
工作人員站在一旁不敢吱聲，目送著林七夜牽著安卿魚走出去的背影，覺得自己硬生生吃了一頓狗糧。
他默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把終端打開，裝作自己什麼都沒看到。
林七夜就帶著安卿魚離開了研究基地。兩個人穿過走廊走到出口，升降梯把他們送回地面。
陽光從玻璃幕牆外面照進來，和地下那種冷白色的燈光完全不同，暖融融地落在安卿魚臉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後跟著林七夜上了飛梭。
因為安卿魚說自己肚子不舒服，林七夜就取消了今晚的燭光晚餐。
他原本在一家星級餐廳訂了靠窗的位置，視野很好能看到整個港口的夜景，準備和安卿魚好好吃一頓正式的晚餐慶祝他們在一起的第一天。
但他現在改了主意，飛梭調轉了方向沒有往餐廳那邊開，而是徑直去了附近的一家藥店。
他在藥店門口停了飛梭，讓安卿魚在車裡等，自己進去買了一盒胃藥和幾包暖貼，然後才重新發動飛梭往家裡開。
燭光晚餐可以改天再補，但安卿魚的身體要緊，他不想讓他撐著不舒服陪自己吃一頓飯。
安卿魚坐在副駕駛上看著林七夜拎著藥袋子從藥店走出來的樣子，心裡那團沉甸甸的東西好像被輕輕地托住了一點。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在林七夜坐回駕駛座的時候，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林七夜的手腕，指尖在那串貝殼手鍊上停了一瞬。
回到家之後，071像往常一樣出來熱烈迎接安卿魚和林七夜的回來。
它的機械臂上舉著兩杯溫熱的檸檬水，屏幕上是兩個彎彎的笑眼，機械音裡帶著一整天沒見到他們的雀躍："歡迎回家！安醫生、主人，071今天把家裡打掃得乾乾淨淨！"
它說著把檸檬水遞過來，還轉了個圈，等著他們的誇獎。
安卿魚今天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伸手接過那杯檸檬水卻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他朝071點了點頭，說了句"辛苦了"，然後就拿著林七夜給他買的那袋藥轉身往樓梯走。他上樓的背影在走廊燈光里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林七夜站在樓下，看著他的背影走到二樓拐角，開口囑咐了一句："記得吃藥。"
安卿魚點了點頭，沒有回頭，推開門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推開房間後，安卿魚把那袋藥放在了桌子上，藥盒從袋口露出半個角，他看了一眼那盒胃藥和旁邊的暖貼，然後轉身來到了床邊，躺了下去。
身體陷進柔軟的床墊里，天花板上的燈光明晃晃的，他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了。
現在自己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安卿魚那份被壓下去的沉重心情突然又浮了上來。
在海王實驗室里的那些對話、那些關於人魚壽命和心臟的交易、那些關於海水污染和淨化的討論，全都像潮水一樣涌回了他的腦海里。
他翻了個身側躺著，把臉埋進枕頭裡，手指攥住了枕套的邊緣。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和海妖的交易。
半顆心臟換來的只有十年長著人類雙腿的時間，而他從踏上海岸的那一刻算起，這十年之期已經快到了。
他記得清清楚楚，海妖給他說定的期限就是十年，不多不少。
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大半，剩下的日子他掰著手指都能數出來。
可是，他不想回海底，他想留在林七夜身邊。
人魚國度屬於他的深海他不想回去了，那裡只有黑暗、寒冷和躲避，沒有早晨餐桌上的熱粥，沒有傍晚副駕駛座上溫熱的掌心，沒有071的冷笑話和廚房裡飄出來的飯菜香。
可是，他能拿什麼東西去換呢？
半顆心臟已經換來了雙腿和上岸的機會，他手裡再也沒有同等重量的籌碼了。
他還能用什麼去跟海妖談判？
還能換多久？一年？三年？
他不知道海妖會不會接受比心臟更輕的代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拿出什麼東西來讓那個神秘的海妖願意再次出手。
安卿魚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側過頭看著桌上那袋藥，看著林七夜去藥店給他買回來的白色藥盒和暖貼。
藥袋子靜靜地放在那裡，安安靜靜的，沒有給他任何答案。
他重新閉上了眼睛，把身體蜷起來，半顆心臟在胸腔里緩慢地、安靜地跳著。
安卿魚自己也不知道，他應該怎麼做。
一堆思緒讓他的腦子變得有點混亂，最後，他沉沉的睡了過去。
接下來這幾天，安卿魚和林七夜都開始各自忙碌起來。
安卿魚是醫院那邊工作上的事情，神經內科的病人不知怎麼突然多了起來，排班表排得滿滿當當，從早上八點一直忙到下午六點，有時候中午連吃飯都只能扒拉幾口就放下筷子回去看診。
他每天回到家的時候天都黑了，換了衣服吃個飯洗個澡差不多就該休息了，和林七夜並肩坐在沙發上的時間都少得可憐。
林七夜則是隔一兩天就要跑一次研究基地。
那條紅色的人魚精神狀態越來越不好，魚缸里的活動量肉眼可見地減少，送進去的食物經常原封不動地沉在缸底。
研究基地的人想盡了辦法調整水溫和光照，甚至更換了好幾種不同配方的營養液，但那條人魚始終不開口。
只有林七夜去看他的時候，他才願意吃一口東西，那雙紅寶石一樣的眼睛在看到林七夜走近的時候才會亮一下，然後慢慢游到食物投放口旁邊，接過飼養人員遞來的魚餌咬一小口。
索菲把這種現象記錄在案，備註里寫著"該樣本對特定人類存在依賴情緒"，然後又打電話把林七夜叫過去。
林七夜每次去都要在魚缸前面站一陣，隔著玻璃看著那條紅尾巴的人魚，偶爾會說幾句話，雖然人魚聽不懂人類的語言，但他似乎能感受到林七夜聲音里的某種東西。
明明林七夜和安卿魚兩個人已經在一起了，可是忙碌的時間讓他們彼此並沒有好好溫存，甚至在一起之後連一次正式的約會都沒有。
在一起的那天晚上他們在海邊接吻、放煙花、表白，然後回來做了那些親密的事，可那之後就是連續半個月的連軸轉。
燭光晚餐沒吃成，電影沒看成，連一起散步的時間都湊不出來。
每天最多就是在清晨飛梭里一起待二十分鐘，或者在晚上回家之後各自端著水杯站在廚房裡說幾句話，然後一個人去洗澡一個人上樓看資料。
時間就這樣過了半個月，安卿魚好不容易迎來了一天假期。
他提前好幾天就在日曆上畫了個圈，跟林七夜說好了那天不用去醫院不用值班，兩個人補上之前那頓欠的燭光晚餐。
林七夜也把那天空了出來，特地在一家安靜的私人餐廳訂了位子，連071都提前通知了說那天晚上不用準備晚飯。
可是這天，林七夜卻又接到了研究基地打過來的電話。
索菲的聲音從通訊手環里傳出來，說那條人魚的情況又惡化了，今天已經一整天完全沒有進食，連林七夜昨天帶過去的那包特製魚餌都不肯碰一下，希望他能親自過來一趟。
林七夜在電話里沉默了幾秒，那邊又說了幾句關於監測數據下降的事情，最後他只好對著安卿魚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點頭說"好，我馬上過去"。
林七夜沒辦法，只好又再次取消掉了今晚的燭光晚餐。
他掛了電話之後走到安卿魚面前，簡單說明了一下情況，說研究基地那邊出了急事，那條人魚不太對勁，他必須得過去看看。
安卿魚聽完點了點頭，臉上沒有露出什麼失望的表情，但他的目光在林七夜臉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他就想到了被關在實驗室里那條紅尾巴的海王，想到了他說"出不去的"那聲認命的嘆息，心裡某個地方動了一下。
他想去看一眼，確認那條人魚是不是還活著……
安卿魚就開口問了一句，自己能不能跟著一起去。
林七夜最後想了想，就同意了。
此刻安卿魚還不知道，這次的研究基地之行，會讓他的想法產生巨大的改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