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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鮫人

2026-09-23 00:40:52 作者: J嘉Ay

  坐上飛梭之後,他們一路來到了研究基地。

  飛梭在銀灰色的大門前降下來的時候,安卿魚透過車窗看到門口站著的接待人員已經等在那裡了,和上次的流程一模一樣。

  林七夜下了飛梭後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了句"你在接待室等我,我忙完就回來",然後跟前來接應他的研究人員一起走向了升降梯的方向。

  安卿魚點了點頭,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金屬門後面,然後自己跟著另一位工作人員走進了那間熟悉的接待室。

  還是上次那間,灰色的沙發、透明的玻璃茶几、牆上的抽象畫,連茶几上擺著的礦泉水都是同一個牌子。

  安卿魚坐下來之後對工作人員說了聲不用管他,然後靠在沙發靠背上,手搭在膝蓋上,目光平視著前方。

  工作人員坐在門口的桌子後面低頭看終端,一切看起來和上一次沒有任何差別。

  安卿魚坐在接待室里,表面上平靜地坐著,但藏在膝蓋下面那隻手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他在心裡默默確定了方向,然後朝地下負七層那間實驗室的方向發送了人魚的聲波。

  發送完之後,他就坐在椅子上,開始焦急地等待著對方的回應。

  他的耳朵微微側向地板的方向,呼吸都放輕了一些,似乎每一秒都拉得很長。

  可是這次他等了很久。

  十分鐘過去了沒有回應,二十分鐘過去了,依然沉默著。

  他的手指開始在膝蓋上不自覺地輕輕敲起來,面上維持著平靜但心裡越來越沉。

  直到差不多一小時之後,一道極其微弱的聲波才從地下傳了上來,像一片將要熄滅的火星,細得幾乎要散在半路上。

  安卿魚凝神去捕捉它,反覆辨聽了幾遍才勉強聽清楚對方在說什麼,那聲音虛弱得像是用最後一點力氣擠出來的。

  安卿魚發送的聲波是:你還好嗎?

  對方回了他:你……又來了,還能來見見……我嗎?

  

  那條聲波斷斷續續的,中間有好幾處模糊的空白,像是說話的人連保持聲波的持續都困難了。

  安卿魚聽完心裡沉了沉。

  他沒有猶豫,又問道:你的精神力是否還能控制研究人員?

  海王這次靜了片刻,像是在費力地思考,也像是在確認自己還能調動多少殘存的意識。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答道:不能。但是……楚清是站我這邊的。

  他的聲波更弱了,最後的幾個字幾乎像被水淹沒了一樣含混不清。

  安卿魚確定自己沒有聽錯對方的回答,可是有一點他想不明白。

  什麼叫做不能控制對方,但是對方是站在海王那邊的?

  楚清是一個人類,一個長年待在研究基地里穿著白大褂的人類研究人員,為什麼會選擇站在一條被困在魚缸里的人魚那邊?

  他們的研究基地就是關押人魚的地方,楚清作為內部人員這麼做等於在背叛整座基地的規則。

  安卿魚想了一會兒,沒有想出答案。

  可是,最後安卿魚還是同意去見海王了。

  安卿魚這次是直接被楚清從接待室里接走的。

  楚清走到接待室之後,和工作人員簡單的說了幾句,然後,工作人員就立馬離開了。

  接著,楚清就來到安卿魚面前只簡短地說了句"跟我來",然後就轉身走在前面。

  安卿魚沒有猶豫,立馬就跟上了楚清。

  他們在路上遇到了一個路過的安保人員,對方看見楚清身旁跟著一個穿著便服的陌生面孔,目光多停了兩秒。

  楚清只是自然地側過頭對安卿魚說了句"新來的實習生",語氣平常得像在聊天氣,安保人員便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了,沒有再問。

  走到接待室門口的時候,工作人員看見來的人是楚清,連問都沒多問就朝安卿魚點頭放行了。

  楚清的級別和研究權限在那裡擺著,沒人會質疑他帶走什麼人。

  安卿魚這次也是跟著楚清去換上了研究人員的衣服。

  還是那間衣物室,還是同樣的灰色制服和深色長褲,他把外套換好戴上了防護帽,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內部人員。


  在坐升降梯下去的時候,安卿魚站在楚清身後,看著轎廂面板上跳動的樓層數字。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了抬自己的金絲框眼鏡,開口問道:"你為什麼,願意幫助人魚?"

  楚清沒有立刻回答。

  轎廂里安靜了幾秒鐘,他背對著安卿魚,目光落在緊閉的金屬門上。

  然後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也是人魚吧?而且等級應該也算是高等的人魚。"

  他側過一點臉,目光從鏡片後面掃了安卿魚一眼,"根據研究所得到的資料顯示,只有高等級的人魚才能夠遠程通過某種細微的聲波進行交流。人類雖然無法發出那種聲波,但研究基地配備了一些低頻收聲設備,我截取到過一些片段。"

  他轉回去,語氣平直,"不過,以人類現有的科技水平來看,無法捕捉到你們這種聲波,設備讀到的也只是一些雜亂的噪聲信號,解析不出內容。所以即使在研究基地,你們也能夠秘密交流。"

  安卿魚聞言,皺起了眉頭。他往楚清那邊靠近了一步,又再一次問道:"所以,你為什麼要幫助人魚?"

  楚清還是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帶著路。

  升降梯的門打開了,他邁步走了出去,白色的低馬尾在肩頭晃動了一下,從頭到尾都沒有正面給出一個答案。

  安卿魚跟在他後面走出去,金屬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

  可是,就在他們打算直接走到關著人魚的那間實驗室的時候,負七層的正廳卻突然傳來了兩個人對話的聲音。

  楚清的腳步猛地頓住了,他反應極快地伸出手臂把安卿魚往旁邊一拽,兩個人閃身躲進了走廊側面的一個凹槽角落裡。

  那個角落正好被一排設備櫃擋住,從正廳的方向看過來完全發現不了他們的存在,而他們卻能透過設備櫃之間的縫隙清楚地看到大廳里的情況。

  先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傳過來,語調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科研人員日常討論樣本時的那種公事公辦的口吻:

  "這批人魚等級太低了,長得很醜,而且性子特別烈,很難馴服。上次送來的三條,兩天之內就有兩條自己絕食死了,第三條倒是撐了一周,但情緒狀態也持續惡化,採集的樣本數據根本不達標。"她的聲音裡帶著不耐煩,像是在跟同事抱怨一批不合格的實驗材料。

  然後是一個聲音低沉的男人接話:"可是,索菲博士說了,這些低等的人魚,同樣擁有研究價值。哪怕基因融合率低一些,至少可以在基礎代謝和適應性實驗裡提供參考數據。不算浪費。"

  安卿魚躲在設備櫃後面,聽到"低等的人魚"那幾個字的時候,指尖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出聲,屏著呼吸透過縫隙看向大廳的方向。

  可是,安卿魚看清了大廳的景象之後立馬瞪大了眼睛。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呼吸幾乎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只見原本空蕩蕩的大廳正中央,突然多出來了一個粗重的金屬牢籠,四四方方的,欄杆足有拇指那麼粗,鏽跡斑斑的鐵皮上還帶著不知名的暗色污漬。

  在鐵籠裡面,被困著兩條深藍色的鮫人,一大一小,看起來應該是母子。

  她們的尾巴都是深藍色的,比深海的顏色還要沉上幾分,鱗片在冷白色的燈光下泛著暗淡的、沒有光澤的藍。

  小的那條不到成年人的半臂長,蜷在大的那條懷裡,尾巴緊緊貼著母親的身體,一雙圓圓的藍色眼睛驚恐地睜著。

  大的那條身形修長,尾巴把小的護得嚴嚴實實,雙臂環抱著自己的孩子,藍色的長髮散亂地披在肩頭和胸前。

  她們身上都受了傷。

  大的鮫人肩頭和腰側各有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深藍色的血液從傷口裡滲出來順著尾巴往下淌,在鐵籠的底部積了一小灘。小的那條尾巴上也有擦傷,藍色的血跡黏在鱗片上,已經乾涸結成了深色的痂。

  一般來說,人魚的尾巴是什麼顏色的,血液就會是什麼顏色。

  此刻那兩攤深藍色的血跡在地上格外刺眼,像是把深海的夜色潑在了金屬地板上。

  鮫人也是人魚的一種,不過,在所有的人魚體系裡面,算是最低等的那一類。

  它們的智力水平比高等人魚低一些,語言能力也有限,但同樣具有基本的感知和情感。


  此刻,小的那條窩在大的那條懷裡,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藍色的眼睛濕漉漉的,嘴唇緊緊抿著。

  而那條鮫人母親則惡狠狠地瞪著那個穿著白大褂的女生研究員,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嘶啞的嗚咽聲,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獸類在發出警告。

  女生研究員旁邊還站著一個穿著軍裝的男人。

  他身形高大壯實,黑色的軍靴踩在地面上發出沉重的聲響,腰間別著一把配槍。

  他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面無表情地站在鐵籠旁邊,像在看一件貨物。

  那一男一女還在討論著,說要怎麼研究、怎麼拿到樣本。

  女生研究員手裡拿著一塊數據板,在上面劃了幾下,語氣隨意地說:"先做基礎血檢,然後測一下壓力耐受數據。對了,小的那條看起來更年輕一些,血液活性應該更高,那就先從小的開始吧。"

  男人時不時會在那條大的鮫人沖他呲牙咧嘴的時候踢一腳鐵籠,軍靴撞在金屬欄杆上發出一聲悶響。

  每踢一次,那條鮫人母親就會把懷裡的小鮫人護得更緊一些,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籠門的方向,整個身體繃得像一張滿弓,牙齒露在外面,喉嚨里嘶嘶地響著。

  而小鮫人躲在母親懷裡,發出細小而悲切的哀鳴聲,尾巴縮在母親腹部的鱗片下面瑟瑟發抖。

  然後,女研究員下了定論,把數據板合上夾在腋下:"好了,別踢了。你先把小的那條抓出來讓我抽個血,大的那條關起來。注意別讓大的咬到人,她們牙齒里可能攜帶一些人類不熟悉的菌群。"她的語氣里沒有一絲猶豫或憐憫。

  男人應了一聲是,然後就彎下腰打開了鐵籠的門鎖。

  金屬扣環咔嗒一聲彈開,籠門吱呀著被拉開了一條縫,他伸出一隻戴著黑色防咬手套的手,準備要探進去抓那條被護在懷裡的小鮫人。

  手套的皮質表面反射著冷白的光,手掌朝著小鮫人蜷縮的方向伸了過去,五指張開做抓捕的姿勢。

  女研究員似乎是有一些害怕鮫人咬人,往後退了兩步,站得遠遠的,只探著頭看這邊的情況。

  可就在這個時候,異變發生了。

  那條鮫人母親見男人要來搶自己的孩子,原本蜷縮的身體像彈簧一樣猛地彈了起來。

  她的藍尾巴用力一甩,整個上半身朝前撲過去,嘴巴張得很大,露出兩排尖利的牙齒,就朝著男人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可是,男人眼疾手快地往後一撤,手臂猛地收了回去,鮫人母親撲了空,牙齒咬在了空氣里,發出一聲清脆的上下齒碰撞的聲響。

  她還想要再次撲過來,整個身體掙動著往籠門的方向沖,鐵籠的欄杆被她的尾巴撞擊得哐哐作響,藍發在空氣里甩開來,像一團憤怒的火焰。

  可就在這個時候,男人突然從腰間掏出了一把槍。

  黑色的槍身被他從槍套里抽出來,動作又快又利落,他沒有猶豫沒有瞄準太久,直接抬手對著鮫人母親的頭顱扣下了扳機。

  裝了消音器的槍只發出了一聲短促沉悶的噗響,像什麼東西被悶在枕頭裡打了一下。

  子彈射中了鮫人母親的頭顱,就在她的眉心偏左的位置,新鮮的深藍色血液從那一個小小的彈孔里噴薄而出,濺在鐵籠的欄杆上和地板上,像被潑出去的一幅深色的墨畫。

  鮫人母親的動作僵住了,她的眼睛圓睜著,藍色的瞳孔里的兇狠和憤怒在一瞬間凝固,然後身體重重地倒了下去,砸在鐵籠的底部,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深藍色的血從她身下緩緩漫開來,洇濕了一小片地面。

  小鮫人在窩在鐵籠的角落裡,看著母親的尾巴從掙扎到靜止,看著深藍色的血一點一點漫到自己的尾巴下面,他張開了嘴,發出了悲痛的哀鳴聲。

  那聲波又細又尖,帶著一種純然的、不加掩飾的絕望,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著。

  而安卿魚躲在角落裡看到眼前這一幕,指尖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他的目光落在鐵籠里那具倒下的深藍色身體上,落在漫開的血跡上,落在縮在角落裡發出哀鳴的小鮫人身上。

  他想起了自己的小時候,想起了那些在深海里躲躲藏藏的日子,想起了那些被比他高等的人魚追著趕出領地的瞬間。

  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疊在那條小鮫人身上。


  失去了保護、獨自蜷在角落、面對冰冷的鐵籠和刺眼的燈光,世界只剩下恐懼和孤獨。

  楚清看著安卿魚,看到他蒼白的臉色和顫抖的指尖,低聲問了一句:"你還好嗎?"

  安卿魚沒有回答。

  他的嘴唇緊抿著,目光死死地盯著鐵籠的方向,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把什麼湧上來的東西硬生生地咽回去。

  他站在那裡沒有動,手指攥緊了自己的褲縫,又鬆開,又攥緊。

  最後女研究員和那個男人帶著小鮫人離開了大廳。

  男人把小鮫人從鐵籠里拎出來放進了一個小的運輸箱裡,箱門關上之後小鮫人細弱的哀鳴聲也一併被悶在了裡面。

  兩個人推著箱子沿著另一條走廊漸漸走遠了,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越來越輕,最後消失不見。

  大廳里安靜下來。

  正中央那個鐵籠敞開著門,裡面只剩下一具深藍色的鮫人屍體,藍色的血在地面上已經停止了擴散,開始慢慢凝固成一層暗沉的薄膜。

  楚清帶著安卿魚從角落裡走出來,兩個人繞過那灘血跡,路過躺著鮫人屍體的鐵籠旁邊。

  安卿魚經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他看到鮫人母親睜著的眼睛還圓睜著,藍色的瞳孔已經失去了光澤,像兩顆蒙了灰的玻璃珠子。

  他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腳步沉重地踩在金屬地板上。

  楚清始終走在前面,沒有催他,沒有回頭,一直帶著安卿魚走進了關著海王的那間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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