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卿魚又再次見到了海王。
實驗室里的燈光還是那副冷白色調,巨大的魚缸安靜地占據了一整面牆,水循環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
海王蜷在魚缸靠近底部的角落裡,紅色的尾巴搭在細沙上,尾鰭無力地垂著,像一片被水泡軟了的綢緞。
他的狀態比上一次更差了,紅色的長髮散亂地浮在水裡,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泛著不正常的淡青色,連那雙紅寶石一樣的眼睛都比上次黯淡了許多,像是蒙了一層薄霧,他仿佛隨時都可能會死掉。
從上次安卿魚離開到現在並沒有過去太久,但他的衰弱速度明顯在加速,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最後一點光亮也在漸漸收窄。
海王感應到安卿魚進來的氣息,原本蜷著的身體慢慢舒展開來。
他的尾巴微微擺了一下,推動著自己朝著玻璃缸壁的方向遊了過來,動作很慢,每一下擺動都顯得費力。
他游到安卿魚面前停下,手掌貼著玻璃,隔著厚厚的缸壁和安卿魚的手掌對在一起,冰涼的觸感隔著玻璃傳過來。
他的聲波比上次更弱了,斷斷續續地傳進安卿魚的耳朵里,帶著一種他已經沒有太多力氣去維持聲波穩定的無力感:"剛才是又有鮫人死了嗎?"
安卿魚聞言,整張臉都繃緊了一瞬。他握著拳的那隻手又收緊了一些,指甲掐進掌心裡。
他開口問道:"鮫人是經常被抓上來嗎?"
海王在缸里輕輕地擺了一下尾,紅色的眼睛看著安卿魚,聲波裡帶著一種被時間磨平了的疲憊:"我被關在這裡的三年裡,經常感受到低等人魚的氣息,有的氣息是活的,被帶進來的時候還帶著掙扎和恐懼。」
「有的氣息是死的,進來的時候已經沒有了聲波和溫度,靜悄悄的。鮫人是最常被帶進來的,因為它們離淺海和人類的活動區域最近,被捕撈到的概率最高。"
他的聲波斷了一下,像是在積攢力氣,然後接著說,"鮫人沒有高等人魚的那些攻擊手段,它們只會躲避和防禦,被抓住的時候連逃走的機會都沒有。"
安卿魚聽著這些話,忍不住握緊了自己的拳頭。指節泛白,掌心裡被指甲掐出幾道深深的紅印,可他渾然不覺。
在深海里,沒有多少人魚願意待見他。
那些顏色鮮艷的高等人魚看他一眼就甩著尾巴遊走了,或者更惡劣一些會故意把他從藏身的岩縫裡趕出來,追著他把他逼到更深更暗的地方去。
而在安卿魚的印象里,鮫人雖然樣貌醜陋,聲音尖細、鱗片灰暗、尾巴形狀也不夠流暢,在高等人魚眼裡它們連被正視的資格都沒有,可它們都心地善良。
安卿魚記得自己在被驅趕的時候,有一次游到了距離海邊比較近的地方。
那裡的海水溫度高一些,光照也亮一些,他那時候還太小,不懂得遠離人類的活動區域。
結果那一次他被人類的捕魚網纏住了尾巴,帶著鉤刺的漁網絞進了他的鱗片裡,他越掙扎就纏得越緊,最後整個人被網兜住往水面拖。
他拼命掙脫了好久才從網裡逃出來,可尾巴上受了很重的傷,鱗片被扯掉了大片,血混著海水把那一小片海域都染成了灰白色。
他拖著受傷的尾巴游回深海的時候幾乎要沉下去了,最後還是一位鮫人救的他。那條鮫人的尾巴是暗沉沉的灰藍色,樣貌在高等人魚看來大概算是"醜陋"的,可她毫無保留地用自己的身體把他拖回了安全的地方,用海草替他包紮傷口,還把自己攢下來的食物分給他吃。
她在安卿魚身邊守了整整三天,直到他恢復力氣能夠自己遊動為止。
所以她今天看到那位鮫人母親的時候,安卿魚其實是想衝出去的。
他想衝出去擋在那條小鮫人面前,想把那隻伸向小鮫人的手打開,想把那條鮫人母親從槍口下面拉出來。
他藏在設備櫃後面的那一刻全身都在發抖,腳已經邁出去半步又硬生生收了回來。
他當時又立馬想到了自己如今的身份。他穿著研究基地工作人員的制服,跟著楚清混進來的,一旦他衝出去,不但是自己的身份暴露,還會連累了楚清和海王。
他沒有能力去阻止那麼多,他衝出去只能讓更多的東西一起崩塌。
所以他把那一步收了回來,把所有的憤怒和悲痛壓進了身體裡,沉默地躲到了最後。
海王注意到安卿魚的異樣,他的手依然貼在玻璃上,聲波裡帶上了一絲擔憂的詢問:"你還好嗎?"
安卿魚搖了搖頭,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進一個看不到底的深井裡:"沒事。"
海王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聲波又傳過來,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沉重:"人類和人魚本來就是不同的物種,雖然你現在擁有著人類的雙腿,但我想你的身份必然沒有暴露。」
「不然,人類不會容忍你。這座基地里的人看著我的時候,眼睛裡只有數據和樣本,沒有活物。他們對你是同樣的,如果你被發現了,他們不會因為你能說話能走路就區別對待你。"
安卿魚默不作聲。
這些他當然知道,也非常清楚如果自己身份暴露之後會發生什麼。
他會從"安醫生"變成"人魚樣本",被關在另一間實驗室里,被採血、被監測、被記錄在索菲的數據板上,最後和林七夜隔著玻璃再也不能碰觸彼此。
所以他瞞著所有人,瞞著自己的來歷、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半顆心臟和僅剩不多的十年期限。
他站在魚缸前面看著海王,手掌貼著冰涼的玻璃,沉默了很久很久。
半個小時之後,安卿魚又被楚清帶出了實驗室。
楚清走在前面,依舊是那副沉默不語的樣子,白色低馬尾在肩頭晃動著。
安卿魚跟在他身後穿過走廊,經過大廳的時候他垂著眼沒有去看那個鐵籠的方向,只從餘光里瞥見地面上深藍色的血跡已經被沖洗乾淨了,只殘留著一點點顏色稍深的水漬,像是那場殺戮不曾發生過一樣。
升降梯把他們帶回地面,安卿魚換回了自己的衣服,把工作人員制服疊好放回柜子里,然後被楚清領著回到了接待室門口。
楚清在走廊拐角處停了一步,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安卿魚推開接待室的門走進去,裡面空蕩蕩的,林七夜還沒有回來。
安卿魚坐回那張灰色的沙發上,指尖還殘留著和玻璃缸壁相貼時冰涼的觸感,他垂著頭看著自己的膝蓋,等了很久。
窗外的光線從明亮慢慢變沉,天花板上的燈自動亮了起來。
安卿魚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面前那瓶礦泉水他連碰都沒碰,整個人像一尊凝固了的石像,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回放著鐵籠里的畫面和海王最後那句虛弱的話。
安卿魚坐回去之後,一直等到了傍晚,林七夜才推門進來。他的臉色看起來有些疲憊,眉間帶著一道淺淺的摺痕,看到安卿魚坐在沙發上的時候,他努力彎了一下嘴角,走過去說了句"等久了吧",然後伸手拉安卿魚站起來。
安卿魚搖了搖頭說沒有,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接待室,穿過走廊離開了研究基地。
從研究基地出來的時候,今天的落日很美。
橙紅色的晚霞鋪了半邊天空,雲層被染成深淺不一的橘色和紫色,海面在餘暉里泛著碎金一樣的光。
這麼美的景色鋪在眼前,但他們都沒有心思去欣賞。
安卿魚的目光落在那片霞光上卻什麼也沒看進去,林七夜也只是目視前方腳步匆匆地走向停車場。
兩個人沉默著上了飛梭,車門關上之後把外面的晚霞也一併隔絕了。
坐在飛梭里的時候,安卿魚和林七夜都各自沉默著。
林七夜是因為今天下午的時候關於那條紅尾人魚最終的方案。
那條紅色的人魚是他三年前帶回來的,按照星際聯盟的法律規定,他作為最初的捕獲者和移交人,擁有最終的決定權。
下午索菲把他叫進主控室,跟他說明了情況來看,那條紅尾人魚的生命體徵正在不可逆地衰竭,按照目前的速度推算,最多不超過一個月就會徹底停止心跳。
人魚死亡之後,屍體同樣具有巨大的研究價值,它的骨骼、鱗片、內臟組織和基因序列都可以為人類基因融合計劃提供最後一批關鍵數據。
所以研究基地想要把屍體留下來,繼續為人類的發展進行研究。
林七夜在主控室里坐了一個下午,面前擺著那份同意書,筆放在旁邊,他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
索菲全程站在旁邊等著,沒有催他,但那份沉默本身就帶著壓力。
他考慮了一下午,還是沒有決定好,最後索菲合上了同意書,說了一句"林指揮可以回去好好想想,不急",然後把文件收回了抽屜里。
安卿魚則是因為海王的那一番話。
那句"人類和人魚本來就是不同的物種"像一根刺一樣扎在他腦子裡,怎麼都拔不掉。
是的,人魚和人類終究是兩個不同的物種,即使他長出了人類的雙腿,即使他在醫院裡穿著白大褂拿著病曆本工作了這麼多年,即使他坐在林七夜的副駕駛座上繫著安全帶看起來和普通人類沒有任何區別,但他本質上還是人魚。
他的尾巴是灰白色的,他的血液是冷調的,他的聲波人類聽不見。
而且,留給他的時間也不多了。
十年之期在一天一天地縮短,他卻連下一步該怎麼走都不知道。
這個時候,林七夜突然開口問道:"卿魚,你見過人魚嗎?"
他的目光還看著前方的路,語氣隨意,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才隨口問的。
安卿魚聽到他這麼問,突然心臟跳得有點快,胸腔里那半顆心臟砰砰地撞著肋骨。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反問了一句:"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好像,星際聯盟報導上確實有過相關報導……"他不敢把話說得太滿,只能小心翼翼地試探著。
林七夜點了點頭,語氣依然平淡:"研究基地里其實一直都在研究人魚,所以人魚是真實存在的。"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說。
那些關於基因融合、關於海水上漲、關於人類未來的事情他不能透露太多,但這些基礎的信息已經是可以對外公布的範圍了。
安卿魚聽到他這麼說,沒想到對方會願意告訴他這些。
以前林七夜從來不在他面前提工作上的事,更不會主動說起研究基地里具體在研究什麼。
可是現在他說了,說明他對安卿魚有信任,願意把自己的世界打開一點給他看。可是安卿魚聽了這些話,心裡卻覺得有點堵得發慌。
林七夜口中的"研究人魚"用詞那麼平常、那麼客觀,像在說研究某種礦物或者某種氣候現象,可他自己就是那種被"研究"的對象,是他的同類被關在鐵籠里、被子彈射穿頭顱、被關在魚缸里等待死亡。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安卿魚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
林七夜道:"這些是可以對外公布的,沒有涉及到核心機密。我最近在想一些事情,不知道自己最後的選擇是對的還是錯的。"
他說著,微微偏過頭看了安卿魚一眼,然後又轉回去看著前方。
安卿魚有點忐忑地問道:"那你覺得……研究人魚是對的還是錯的?"
他的聲音很輕,仿佛是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可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攥得緊緊的。
林七夜沉默了半晌,車廂里只剩下飛梭引擎低低的運轉聲。
然後他回答:"沒有什麼對錯,這一切都是為了人類。"
林七夜的語氣平和,沒有猶豫,像在陳述一個他已經反覆思考過很多次的結論。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似乎也意識到了這句話的重量,微微皺了一下眉,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安卿魚聞言,久久不能發聲。
"為了人類"——這四個字在飛梭狹小的空間裡迴蕩著,像一面無形的牆壁擋在了他和林七夜之間。
他坐在副駕駛上,側著臉看著窗外開始暗下來的天色,落日最後一抹餘暉正在天邊消散,像他手裡所剩無幾的時間一樣慢慢地、不可挽回地沉下去。
最後他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回答。
安卿魚也是直到此時此刻才徹底幡然醒悟,他和林七夜,從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