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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最後的彌留之際

2026-09-23 00:41:01 作者: J嘉Ay

  那次回去之後,安卿魚在家裡想了很久很久。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坐在書桌前從下午一直坐到天亮,窗外從夜色轉到日光,但是窗簾被拉上了,房間裡的燈自始至終也沒有開。

  他就那樣待在黑暗裡,膝蓋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醫學期刊,可他的目光落在書頁上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的腦子裡反反覆覆地轉著那些畫面——鐵籠里倒在血泊中的鮫人母親、小鮫人被拎走時細弱的哀鳴、魚缸裏海王蒼白虛弱的臉、飛梭里林七夜那句"這一切都是為了人類"……

  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枚釘子釘在他腦海里,拔不掉、繞不開。

  最後,在凌晨六點半的時候,他向星際聯盟中心醫院提交了辭職申請。

  他在終端上打開了醫院的內部系統,找到人事頁面,在離職申請那一欄里一項一項填寫了信息,然後按下了提交鍵。

  整個過程他只用了不到五分鐘,指尖在屏幕上滑過去的時候沒什麼猶豫,但點下"確認提交"的那個瞬間,他閉了一下眼睛。

  他在那家醫院待了很多年,從實習醫生到住院醫再到神經內科的主治,每一條晉升的台階都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踩上去的。

  現在他把這些都放下了,關掉頁面的時候他甚至沒有多看一眼。

  院長收到這份辭職申請的時候,非常意外。

  第二天早上院長就通過內部通訊聯繫了安卿魚,言語間滿是困惑和挽留。

  他說安卿魚這一路走過來的艱辛他都看在眼裡,當初安卿魚剛進醫院的時候還是個什麼都不太熟練的實習醫生,靠他的勤快認真,一步一步熬過來才坐上主治的位置。

  現在好不容易當上了神經內科的主治醫生,而且聯盟中心醫院是整個星際聯盟待遇最好、科研資源最豐厚的醫院,多少人擠破了頭都進不來,他想不明白安卿魚為什麼要辭職。

  院長試探著問他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困難、是不是別的醫院挖他過去,又問他能不能過來面談一次,至少當面說清楚原因。

  面對院長發過來的面談請求,安卿魚直接拒絕了。

  他回復了一條簡短的信息,說私人原因不方便當面說明,感謝院長這些年的照顧。林七夜這邊他還會繼續跟進,所以他還跟院長說要瞞著林七夜他辭職的事情,可以說給他批了長假。

  院長像是思考良久,然後回復了一句,好的。

  然後,安卿魚就把通訊頁面關掉了。

  他不想做一些無謂的掙扎。

  既然已經決定要幫海王把心臟帶回大海,再加上自己十年之期的期限已經將至,所剩的日子掰著指頭能數過來,在人類世界留下的東西能捨棄就捨棄掉吧。

  工作可以不要,職稱可以不要,那些存款和病曆本都可以留在身後。

  他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一件事,他想留在林七夜身邊。

  安卿魚也是有私心的。

  他希望自己留在人類世界的最後這些日子,可以待在林七夜身邊。

  

  哪怕不能告訴他真相,哪怕最後走的時候只能無聲無息地消失,他也想在那之前儘可能地多待幾天、多看幾眼、多記住一些溫度。

  所以他跟院長那邊溝通好了,林七夜問起來就說是批了長假,方便他照顧林七夜的眼睛。

  院方願意配合他這套說辭,對外口徑也都統一好了。

  反正本來就是因為安卿魚被調去做了林七夜的私人醫生,才從醫院的全職改成了坐班制,理由是現成的,也不用編太多。

  本來就應該是這樣,最開始是因為安卿魚自己要求兩邊跑的,現在他收回來,也算合情合理。

  第二天一早,林七夜像往常一樣換好了外套站在玄關等安卿魚下樓,準備送他去上班。

  安卿魚走下來的時候卻說醫院那邊給他批了長假,讓他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林七夜聽了,沒有多想,只覺得安卿魚工作這麼多年確實該歇一歇了。

  在他印象里安卿魚向來不會撒謊,說什麼就是什麼,既然他說是批了假那就是批了假。

  林七夜點了點頭說那正好在家好好休息,便沒有再追問,轉身把車鑰匙放回了玄關柜上,重新給自己倒了杯茶坐到了客廳里。


  071充完電之後從林七夜的房間裡跑出來,小短腿嗒嗒嗒地踩在地板上,機身還帶著充電底座上殘留的一點點溫熱。

  它穿過走廊飄進客廳的時候,原本屏幕上還掛著剛開機時的待機笑臉,但一看到安卿魚居然沒有去上班,屏幕上的表情瞬間從普通的笑臉切換成了兩顆閃閃發光的星星眼,光芒四射地亮著。

  它的機械音拔高了半個調,帶著一種按都按不住的驚喜:"安醫生,早安呀!真高興,一覺醒來就能看到您,感覺今天的空氣都格外的美好!"

  它說著還在地上轉了一個圈,屏幕上應景地飄了一串虛擬花瓣。

  安卿魚溫柔地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不大,但眼底的光是真實暖的。他伸手摸了摸071湊過來的金屬腦袋,掌心貼著冰涼的表面拍了拍:"我也很高興可以看到071。"

  林七夜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翻了一頁,頭也沒抬地加了一句:"未來這幾天,你應該早上都能看到安醫生。醫院那邊給安醫生批了長假。"

  071聞言,更來勁了。

  它的屏幕上的星星眼直接炸成了一小片煙花,機械音裡帶著雀躍的歡呼:"那太好了\(^▽^)/!萬歲!每一天都如此開心,今天必須拍照紀念一下!"

  它說著就舉起了自己的內置攝像頭,鏡頭對準了沙發上的兩個人。

  本來,林七夜和安卿魚只是各坐各的,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在071的催促之下,兩個人被它的熱情鬧得沒辦法,笑著挪了挪位置靠在一起。

  林七夜的手臂自然地搭在安卿魚身後的沙發靠背上,安卿魚微微側過身靠在林七夜身側,兩個人的肩膀挨著肩膀。

  071舉著攝像頭咔嚓咔嚓拍了好多張,從正面拍、從側面拍、又繞到沙發背後拍了一張俯角,拍完之後一張一張在屏幕上翻過去,滿意地"嘖嘖"出聲。

  最後它又把自己p了上去,畫了一個小小的Q版機器人在兩人中間,然後小心翼翼地存進了一個新建的文件夾里,文件夾的名字寫著——快樂的一家人。

  於是,接下來這幾天,安卿魚和林七夜幾乎都是這樣度過的。

  早晨沒有了匆忙趕著出門的緊迫感,兩個人在餐桌前慢慢吃早飯,071在旁邊絮絮叨叨地播報天氣和早餐菜譜。

  白天林七夜偶爾會往研究基地那邊跑一趟,安卿魚就坐在客廳里看書或者跟071一起看它推薦的那些言情劇。

  等林七夜回來的時候,兩個人會一起做晚飯,林七夜負責切菜掌勺,安卿魚在旁邊打下手遞調料,071繫著一條小圍裙在旁邊飄來飄去地端盤子。

  廚房裡煙火氣升騰著,碗碟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所有普通的家庭一樣普通地過著每一天。

  沒事的時候,林七夜就會和安卿魚一起出去約會。

  他們去看了電影,林七夜挑了一部新上映的星際冒險片,安卿魚其實沒怎麼看懂那些特效打鬥的劇情,但他靠著林七夜的肩膀坐了兩個小時,覺得銀幕上的光和影都很安靜。

  他們去逛了公園,葉子落了一地金黃,兩個人踩著落葉沿著湖邊走了一圈又一圈,071跟在後面拍了一路。

  他們還去了那家之前沒吃成的燭光晚餐餐廳,林七夜提前訂了靠窗的位子,桌上擺著鮮花和蠟燭,窗外是港口碼頭的夜景,安卿魚坐在對面看著林七夜被燭光映亮的側臉,心想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林七夜是一個很浪漫的人,每次都會給安卿魚準備驚喜。

  有一次他趁安卿魚午睡的時候,在客廳的地板上用玫瑰花瓣拼了一個心形,裡面寫著"卿魚"兩個字。

  安卿魚下樓的時候踩到花瓣愣住了,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還有一次林七夜在飛梭的車載屏幕上預設了一個隱藏程序,安卿魚坐進去之後屏幕自動亮起來,上面是林七夜手寫的一段話,簡簡單單的幾句,看完之後會自己消失。

  安卿魚每次看到這些都會覺得心裡又甜又澀。甜的是這些屬於他們的時刻,澀的是他清楚地知道這些時刻正在越變越少。但他從來不說,只是彎著眼睛笑,把每一個畫面都記在心裡最穩妥的地方。

  白天是這樣,到了晚上,一開始還是林七夜想要,但是安卿魚留在家裡的這些日子,都是安卿魚主動纏著林七夜。


  林七夜自然非常喜歡安卿魚的主動,所以每次他都會格外賣力。

  而且alpha因為本人會標記另一方,但是因為安卿魚是beta,所以並不會留下標記,只有一些其他的。

  有時候第二天安卿魚甚至會下不了床。

  林七夜每次看到那些咬痕,都會後悔,但是安卿魚確說沒關係。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半個月。

  半個月裡,安卿魚白天和林七夜像所有普通的情侶一樣生活著,吃飯、聊天、出門散步、窩在沙發上看同一本書,晚上則在一張床上相擁而眠。

  每一天都過得又滿又輕,滿到裝不下任何空隙去想別的事,輕到讓安卿魚產生了一種"這樣的日子可以永遠過下去"的錯覺。但錯覺終究只是錯覺。

  在一天夜裡,安卿魚事後在林七夜睡熟之後,偷偷地從床上爬了起來。

  他儘量放輕了每一個動作,腳掌踩在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回頭看了一眼林七夜側臥在枕頭上安睡的面容,然後赤著腳走進了浴室。

  浴室的門輕輕合攏,他打開燈站在洗手台前面,手指按著台面邊緣微微撐住身體,然後慢慢抬起頭看向鏡子。

  昏黃的頂燈把浴室照得明亮,鏡子裡他的鎖骨處,赫然長出了一片灰白色的魚鱗。

  那片鱗片從皮膚底下頂出來,邊緣薄而鋒利,在燈光下泛著冷調的啞光,像一片嵌在肉里的薄石。

  他在長鱗,距離上一次長出鱗片並沒有過去很久,可這片鱗出現的時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

  指尖碰上去的時候,刺痛感順著皮膚傳上來,像有人拿著一根細針在他的鎖骨上輕輕刺了一下又一下。

  安卿魚感受到鎖骨上傳來的刺痛感,也意識到自己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那片鱗片的出現就像一個無聲的倒計時提醒器,告訴他留給他在陸地上停留的最後期限正在不可逆地縮短。

  他收回手,把浴室的燈關上,重新走回臥室。

  黑暗中他站在床邊,看著熟睡中的林七夜。

  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林七夜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線,他的呼吸平穩綿長,一隻手搭在另一側枕頭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睡夢中還在尋找著什麼。

  安卿魚看著自己愛人的面容,看著看著,眼眶就濕潤了。

  那些他們在半個月裡共同度過的每一個細碎的時刻——玫瑰花瓣拼成的名字、車載屏幕上手寫的短句、燭光晚餐里搖晃的暖光、廚房裡並肩站著的背影……全部湧上來堵在他的喉嚨里。

  最後,他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在林七夜的嘴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然後他直起身,轉身離開了房間。

  睡夢中的林七夜不知道是感應到了什麼,還是正在做噩夢,在安卿魚轉身離開的時候,眉頭卻蹙了起來,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在夢裡抓住了什么正在遠去的東西。

  安卿魚回到自己房間換好衣服,拿了幾件必需品,然後關上門走了出去。

  他聯繫了楚清,在通訊手環上撥出了那個存了半個月卻從來沒有用過的號碼。

  上次研究基地分別的時候楚清就和他交換了聯繫方式,只說了一句"有事聯繫",安卿魚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通訊接通後,安卿魚說清楚了自己的想法,他要進入研究基地負七層,最後見一次海王,完成他最後的囑託。

  楚清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個字"好"。

  兩個人裡應外合,楚清會負責幫他進入基地內部。

  安卿魚打車去到了研究基地附近。

  凌晨四點半的城市還沒醒來,街道上空蕩蕩的,路燈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光帶。他在約定的那間咖啡廳門口下了車,咖啡廳當然沒有開門,但楚清已經站在門口等他了,身上穿著白大褂,銀色細框眼鏡在路燈下反著一點光。

  楚清看到安卿魚走過來,像上次一樣說了句"跟我走",就不再多說一個字。

  安卿魚本來就不是話多的人,也不說什麼,沉默地跟在他後面。

  研究基地里,這個時間點依舊有很多工作人員和研究博士在忙碌著。

  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的大廳里,穿著白大褂的人影在走廊里來去匆匆,實驗儀器發出持續的嗡鳴聲。


  但楚清對這一切了如指掌,他帶著安卿魚走的路線都是監控死角和人少的通道,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楚清還是一如既往先帶著安卿魚去換上了研究人員的白大褂,然後才帶著他一路向下,升降梯沉入地底,冷白色的燈光一層一層掠過面板上的數字。

  今天是楚清輪班,所以整個負七層只有他一個人值班。

  閘門打開的時候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冷調的燈管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慘白的光。

  安卿魚被再次帶到了關著海王的那間實驗室。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魚缸里的海王安靜地蜷在角落,紅色的尾巴搭在細沙上,尾鰭無力地垂著。

  對方的生命體徵非常虛弱,肉眼可見地在衰竭著,連平時那層寶石般的光澤都已經褪得乾乾淨淨,鱗片蒙著一層灰撲撲的暗色。

  他好像活著就已經花光了所有的力氣,每一次呼吸都拖得又長又慢,紅髮稀疏地散在水裡,臉白得像透明的薄紙。

  安卿魚走進來的時候還注意到了站在旁邊的楚清。

  楚清的目光落在楚清看向海王時的那個眼神上,那種眼神他見過,在鏡子裡看到過,在自己看向林七夜時的倒影里看到過。

  楚清的眼睛裡有一種深沉又柔軟的東西,帶著疼惜、帶著無能為力的哀傷、帶著一種想觸碰卻只能站在玻璃外面的克制。

  就像是,那種站在你喜歡的人面前、你知道他快要死了、你什麼都做不了的感覺。

  楚清這樣子讓安卿魚心裡猛地緊了一下。

  此刻,他對於上次他問楚清,為什麼要幫助人魚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

  而且,也讓安卿魚大為震撼。原來,真的有人類會愛上人魚……

  安卿魚想到了林七夜,林七夜如果知道他是人魚,還會愛上他嗎?

  大概率是不會的吧……畢竟,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構不成唯一的這種註解。

  楚清伸出手去敲了三下玻璃缸,輕輕的扣擊聲在水裡盪開來。

  海王聽到聲音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紅寶石一樣的眼睛在看到安卿魚的時候微微亮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起來,浮出一個苦澀的、疲憊的、又帶著一絲安慰的微笑。

  他看著安卿魚,像在說"你來了"。

  楚清對安卿魚說道:"半個小時,然後離開。"

  安卿魚點了點頭。

  這次,楚清並沒有出去,而是留在了實驗室里,站在角落的陰影里,安安靜靜地看著魚缸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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