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王看著安卿魚,然後虛弱地說道:"謝謝你願意幫我……"
他的聲波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像一根快要崩斷的線在風裡顫著。
安卿魚站在魚缸前面,看著他那張蒼白如紙的臉和黯淡的紅寶石眼睛,心裡五味雜陳。
說不上來是難過還是別的什麼,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東西。
最後,他只是開口問道:"你想要我怎麼幫你?"
海王晃動了兩下紅色的尾巴,在玻璃缸里劃出一道很好看的弧線。
即便虛弱到這個地步,他的尾巴依然保持著一種天然的美感,像是火焰在冷水中緩緩舒展開來。
他的聲波又傳過來:"我會把我的心臟挖出來,過程不會太長,你只需要迴避一下,很快就好了……然後,你帶著這顆變成水晶球的心臟,回到深海區域,放進海里就好了。海珠會自己沉下去,融入海水,淨化會從那裡開始蔓延。"
安卿魚聞言,似乎是覺得有些殘忍,過了良久才開口:"我帶你出去吧?"他的聲音很低,透著一種明知答案卻還是想問出口的試探。
海王卻搖頭,動作很輕,紅髮在水裡隨著搖頭的動作晃動了一下:"我說過,我走不了。我的身體已經撐不住了,就算你現在打破這個缸,我也沒辦法游出去。這片水養了我三年,也困了我三年,我的力氣早就耗盡了。"
楚清一直站在角落看著海王,他靠著牆壁站著,兩隻手攥成拳頭垂在身側,指節泛白。
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海王身上,裡面滿是悲楚與不舍,嘴唇緊抿著,下頜繃出僵硬的線條。
他看著海王說話時的每一個細節,看著尾巴劃出的每一道弧度,像是要把所有畫面都刻進記憶里。
安卿魚知道海王已經下定了決心要這麼做。
畢竟,眼下這樣的情形,海王身體已經虛弱到維持說話都很困難了,每一次聲波傳遞都要停頓好幾次來積攢力氣,更不要提什麼出去然後回到深海。
他不可能靠自己游過那漫長的水路回到馬里亞納海溝,就算安卿魚把他帶出魚缸,他也活不過海面上的幾分鐘。
安卿魚握緊了拳頭,骨節咯咯作響,過了好一會兒才鬆開,然後他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我會帶著……你的心臟回到大海。"
海王他的嘴角彎起來,紅髮在水裡飄散著,那雙黯淡的眼睛裡終於聚攏了一點亮光:"謝謝你。"
海王總是這樣笑著,可是也改變不了什麼。
他笑了三年,在魚缸里笑了三年,對著玻璃缸壁外面來來去去的人類研究人員笑了三年,可笑容從來沒有讓他離大海更近一步。
現在他笑著,同樣改變不了他將要死亡的事實。
接下來,海王請求安卿魚迴避一下。
他的聲波裡帶著一種溫和的堅定,像在說一件普通的事。
安卿魚愣了一下,然後慢慢轉過了身,背對著魚缸。
但是,安卿魚在回頭的那一瞬間,看到了角落裡的那個攝像頭,然後他就用人魚的聲波將那個攝像頭破壞掉了。
安卿魚轉過身之後,海王用那種近乎哀求的眼神看向楚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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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紅眼睛隔著玻璃落在楚清臉上,裡面帶著一種"拜託你不要看"的懇求。
楚清站在那裡,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他猶豫片刻,手指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然後他也攥著拳轉過了身。
兩個人都背對著魚缸站著,聽著身後水裡傳來的水波晃動的聲響。
海王伸出自己的利爪,朝著心口的位置,狠狠地刺了進去。
鋒利的人魚指甲穿透皮膚和肌肉,深紅色的血從傷口湧出來,在水裡迅速彌散開來,血肉模糊的一片。
水缸里的水立馬紅了一片,像有人在水裡潑了一整瓶深紅色的墨汁。
緊接著,那顆心臟被生生的拽了出來,還在他的手裡跳動著,砰砰地搏動著,鮮紅的一團被他捧在掌心中。
那顆心臟在離開身體之後逐漸停止了跳動,表面泛起一層柔和的光澤,形狀慢慢變化,從一顆血肉的心臟變成了一顆圓形的球狀晶體,晶瑩剔透的深紅色,內部流轉著淡淡的金色光暈,像一枚被凍在琥珀里的火焰。
那是淨化作用的水晶球。
海王臉上的血色在心臟被取出的那一瞬間完全褪盡了,變得蒼白如紙,像一張被水泡透了的薄紙。
他身體的力氣被徹底抽空,連懸浮在水裡都開始變得困難,尾巴微微抽搐著,整個人往下沉了一點才重新穩住。
傳出來的聲波也都是氣音,又細又碎:"回頭,帶著水晶球離開人類世界,然後永遠都別回來了。不要讓他們找到你。"
安卿魚轉身的時候,看到的畫面讓他的心臟猛地收緊了一下。
海王胸口的位置鮮血淋漓,深紅色的血從那個空洞的創口裡不斷地往外涌,在水裡彌散成一團濃重的血色雲團。
海王的唇角也在出血,深紅色的血液從他嘴角蜿蜒流下來,混合著水裡的血水暈開。
他托舉著那顆水晶球來到玻璃缸的邊緣,手掌貼著缸壁,把那枚深紅色的球體隔著玻璃遞向安卿魚的方向。
安卿魚顫抖地伸出手接過來,水晶球貼著他掌心的時候帶著一股溫熱的觸感,像是還殘留著心跳的溫度。
安卿魚此刻托著它,覺得仿佛有千斤重。
高等人魚死亡的時候,並不是立馬就沒有意識的,而是一個逐漸變成泡沫的過程。
那些有關人魚泡沫的傳說都是真的,安卿魚之前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
可是現在,他站在魚缸外面看著海王的身影,看著那條美麗的紅色尾巴,看著那抹曾經鮮艷奪目的色彩正在一點一點變得透明。
海王的身體周圍開始慢慢出現很多紅色的氣泡,細小輕盈的泡泡從他身上升起來,飄散在水裡,像一朵一朵在水中綻開的紅色花朵。
海王的尾巴從邊緣開始變得虛無,鱗片一片一片地變成了細碎的光點,尾鰭像被水溶化了一樣慢慢消散。
他整個人都在變得飄渺、變得透明,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畫。
安卿魚知道,海王就要徹底消失了。
楚清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他猛地轉過頭,就看到了海王此刻的模樣。
那一刻他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看著海王正在變成泡沫的身體,看著那條正在消散的紅色尾巴,看著海王臉上那個依然掛著的、虛弱的笑容……
楚清大步的往前走到了玻璃缸前面,顫抖地伸出手,想要過來觸碰對方,手在半空中伸向玻璃缸的方向,卻在距離缸壁幾寸的地方生生止住。
他的手指懸在那裡發抖,指尖離玻璃缸只差一點點的距離,可他不敢再往前了,像是怕一碰就碎掉的虛幻。
海王隔著玻璃看著他,那雙正在變得透明的紅眼睛裡帶著一種溫柔的、歉疚的光,然後他輕輕搖了搖頭,像是在說"別難過"。
最後,海王對安卿魚笑著說道,聲波已經輕得幾乎聽不見了:"你能出去一會兒嗎?讓我……跟他單獨待一會兒……順便謝謝他……"
安卿魚點頭,他轉過去跟楚清說明了一下海王和他的對話。
楚清聽完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魚缸里的海王,好半天才點了一下頭。
安卿魚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身走出了實驗室。
氣密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他沒有回頭。
實驗室里只剩下魚缸里快要化成泡沫的海王和楚清。
安卿魚站在走廊里靠著牆壁等著,隔著一道氣密門什麼都聽不見,但他能想像到裡面正在發生什麼。
他托著手心裡那枚溫熱的水晶球,低著頭沉默地等著楚清出來。
走廊里冷白色的燈光照在他白大褂的肩頭,他突然覺得這一切都不太真實,好像是他做的一場夢,而夢就快要醒了……
最後,楚清一個人垂頭喪氣地從實驗室里出來了。
實驗室的氣密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他的肩膀微微塌著,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支撐的骨架一樣,步子都有些飄忽。
他的銀色細框眼鏡歪了一點點,沒有扶正,走到走廊里站定的時候抬了一下手,用指背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那裡似乎還有淚光閃爍。
他的眼眶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但他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站在那裡安靜了幾秒,然後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把腰直起來。
安卿魚沒有多問什麼,他也知道這時候問什麼都多餘。
楚清也沒有說什麼,他沉默地走在前面帶著路,步伐和平時一樣,但安卿魚注意到他握著拳的手一直沒有鬆開過。
安卿魚安靜地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負七層的走廊,乘坐升降梯回到地面,穿過那些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的大廳和通道,最後從研究基地的一處偏門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經蒙蒙亮了,灰藍色的晨光從天際線漫過來,城市還沒有完全醒來。
最後,楚清帶著安卿魚離開了研究基地,在送安卿魚上車之後,他終於開口說話了。
他站在飛梭旁邊,手搭在車門的上沿,目光落在前方某個虛無的點上,聲音是低啞的:"離開人類世界,不要再回來,別辜負他。你不屬於人類,今天之後,你會成為整個星際聯盟的重點通緝對象,哪裡都容不下你。研究基地的監控系統雖然被我臨時做了干擾,但遲早會發現異常,你的臉會被錄入全聯盟的搜捕系統,所有港口、海關、醫療機構都會收到你的照片和信息。"
安卿魚忍不住攥緊了自己懷裡放著的那個水晶球,隔著衣料能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溫熱,那枚深紅色的晶體安安靜靜地貼著他的胸口,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他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知道的……"
安卿魚好歹是在人類世界待了這麼多年,自然都知道這些道理,從他決定幫海王的那一刻起他就很清楚後續會發生什麼。
他今天就會離開,就算找不到船離開,他也會先找個地方躲起來,研究基地的追捕不會立刻就鋪開來,他還有一點窗口時間。
安卿魚想到了什麼,又問道:"那你呢?"
楚清抬了抬自己的銀色細框眼鏡,目光目視前方,眼神卻是空洞的,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的聲音平平的,沒有什麼波瀾:"研究基地的研究理念和我相悖,而且我做了錯事。今天晚上我不該輪班的時間點就出現在了負七層,監控里留了我的影像。就算我銷毀了一部分記錄,但系統日誌和交接班記錄對不上,他們會查到我頭上。研究基地不會留我,所以我會離開。"
安卿魚覺得對方的狀態有點不太對勁。楚清說話的時候語氣太平了,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起來的話,帶著一種什麼都無所謂了的茫然。
安卿魚追問道:"那然後呢?"
楚清的目光慢慢從遠方收回來,落在安卿魚臉上,他的眼神里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一片:"不知道,但我應該不會死。"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好像也意識到了這句話的蒼白,微微彎了一下嘴角,但那抹弧度還沒成形就消失了。
安卿魚在對方眼裡似乎看到了一種更深的東西。
那種眼神和剛才在實驗室里一樣,帶著疼惜、帶著無能為力的哀傷、帶著一種"我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之後的空洞。
安卿魚突然很想問問楚清對於海王的情感到底是不是愛情,想知道那個站在魚缸前面三年、冒著風險幫一條人魚送出心臟的人,他對那條紅尾巴的海王到底抱著什麼樣的心思。
可是話到嘴邊,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司機已經發動了飛梭。
飛梭的引擎低低地響起來,車身緩緩上升,車窗外的楚清變得越來越小,他站在晨光里,白大褂被風微微吹動著,銀色的眼鏡反著天邊第一縷橙色的光。
安卿魚從車窗後面看著楚清越來越小的身影,看著對方一個人站在空曠的街道上,目送著他遠去,然後緩緩轉過身,朝著與飛梭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建築投下的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