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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想見他最後一面

2026-09-23 00:41:14 作者: J嘉Ay

  安卿魚這次出海依舊是坐著顧謙上次帶他的那艘私人遊艇,潔白的遊艇船身上也依然是那個"Gu30"的絲印。

  傍晚的時候他們從顧家的私人泊位出發,海面上的夕陽把整片水域染成了橙紅色,船身破開平靜的水面,在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白色水痕。

  安卿魚站在甲板上看著陸地慢慢變小,港口那些高低錯落的建築輪廓從清晰變成模糊再變成一道細細的灰線,最後徹底消失在海平線以下。

  出發的時候安卿魚特意留意了一下港口附近的動靜,沒有聽到任何關於封鎖海口的信息,沒有警報聲也沒有緊急調度,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平靜。

  他想了想,覺得可能是楚清那邊做了些什麼,不然不可能時間過去這麼久研究基地居然沒有任何風聲。

  楚清臨走前那副空洞的神情浮現在他腦海里,他不知道對方用了什麼辦法拖延了研究基地上報的時間,但他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份人情。

  離開港口的時候,看著陸地在自己眼前越來越小,安卿魚總算是鬆了口氣。

  他站在甲板的位置,雙手搭在不鏽鋼圍欄上,面朝著大海的方向吹著海風。

  傍晚的海風帶著鹹濕的味道拂在臉上,把他額前的碎發往後吹去,身上的鱗片在接觸到海風的時候舒服了一些,鎖骨和後頸那幾處冒出來的鱗片邊緣的刺痛感被風壓下去了一點。

  他閉上眼睛安靜地站了一會兒,讓自己從那種緊繃的狀態里慢慢鬆開來。

  顧謙從宴會大廳裡面走出來,走向安卿魚。

  他手裡端著兩隻高腳杯,裡面盛著深紅色的酒液,在夕陽的餘暉里泛著剔透的光。

  他走到安卿魚身邊站定,遞了一杯給安卿魚,安卿魚接了過來,但並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杯壁的涼意貼著掌心。

  今天顧家本來就有私人宴會,邀請了一些生意場上的朋友在遊輪上聚會,所以安卿魚就跟著順便上船了,混在賓客中間不會顯得突兀。

  "謝謝你,"安卿魚看著前方的海面,聲音不高不低,"又幫了我一次。"

  顧謙喝了一口杯里的紅酒,然後背靠著了圍欄杆,姿態放鬆地倚在上面。

  海風把他梳得整齊的大背頭吹亂了,幾縷碎發垂下來搭在額前,他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在風裡輕飄飄的:"不用跟我客氣,能幫到你,我很高興。"

  他的話說得坦誠,沒有繞彎子,目光落在安卿魚的側臉上,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溫和。

  

  安卿魚依然不知道如何回應這樣曖昧的話。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嘴唇抿了一下,最後只能選擇沉默。

  他重新把目光放得更遠一些,落在海天相接的那條線上,假裝在看遠處的雲。

  顧謙看出了安卿魚的尷尬,於是立馬轉移了話題,他的語氣換了換,變得正經了幾分:"對了,你說過,上船之後會告訴我,你出海的目的。"

  安卿魚嘆了口氣,他側過身來面對著顧謙,目光認真地落在他臉上:"那你能答應我,就算知道了這件事情,也不要把我丟下遊艇嗎?"

  顧謙聞言,彎了唇角,那抹笑意從嘴角一直漫到眼睛裡,他放下酒杯認真地看著安卿魚說:"當然,把我自己丟下去,也不會把你丟下去的。"

  安卿魚看著顧謙,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鄭重的說道:"我不是人類,而是來自深海的人魚。"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心跳快了幾拍,手指握著玻璃杯的杯壁微微收緊了。

  他等著顧謙臉上出現驚訝或者懷疑的表情,可是顧謙只是看著他,臉上沒有露出多少驚訝的神色,甚至嘴角還掛著那抹淺淡的微笑。

  安卿魚卻自顧自地接著往下說:"我來到你們人類世界,已經差不多十年了,我出海……是因為長出人類雙腿留下的後遺症,必須要定期回到海里。"

  他本來還想再說一句的,這一次出海之後,可能就不會再回來了。

  可是話到嘴邊,他卻沒有再說出來。

  顧謙聽安卿魚說完,依舊沒有驚訝。

  安卿魚倒是驚訝了,他微微睜大了眼睛,看著顧謙那張平靜的臉:"你……不意外嗎?"


  顧謙抬了抬自己的銀色半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目光坦誠又平和:"安卿魚,你說的這些,其實查一查就能知道大概的。雖然不知道你具體的身份,但會有一個模糊的猜測。"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怎麼措辭,然後繼續說,"不好意思,未經允許就調查了你的個人資料。第一次在裴老爺宴會上遇到你的時候,我就對你很感興趣,只不過當時你身邊有另一個人,我不方便過去找你。」

  「但我真正開始調查你是在裴少爺私人宴會之後。我發現你的所有信息都是在十五歲之後的,十五歲之前的信息為空白。」

  「後面,根據你最先出現的地方,我調查到了某個港口,而那裡沒有聯盟居民記錄。所以當時我就懷疑你的非人身份。"

  他把酒喝完了,杯底朝下握著,語氣自然的,"當然,除了這個最小的可能,我還有很多其他的猜測,畢竟很多我查不到的事情也是存在的,但這些一般都會給我一個模糊的說法,而不是像你這樣根本不存在、查也查不到。所以今天你跟我說這些,我可能剛開始聽你說第一句的時候心裡還是猛地跳了一下的,後面就覺得這很正常。"

  安卿魚站在原地,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握著那杯一直沒喝的紅酒,指尖冰涼,心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你會不會把我交到研究基地?送去研究?"

  "不會,"顧謙回答得乾脆利落,像是這個問題他早就想過很多次了,"那地方說好聽一點叫研究基地,但對於你們來說應該是監獄吧。我雖然是個生意人,但還不至於做這種事。"

  他把空酒杯放到旁邊的欄杆上,然後轉身看著安卿魚,目光比剛才認真了幾分,"一個小時後我會坐著小遊艇回去。這條遊艇會繼續按照原定航線航行,明天下午靠岸。如果你遇到什麼急事,記得給我打電話,號碼你有的。"

  安卿魚看著他,點了點頭:"謝謝。"

  顧謙笑著跟他揮手說再見:"不客氣。"

  然後,他轉身往宴會大廳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安卿魚一眼,嘴角彎著,像是在說"保重",然後沒入人群里不見了。

  安卿魚看著顧謙漸漸離去的身影,突然又有點緊張。他站在原地握著酒杯,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顧謙剛才那些話。

  他是不是把顧謙想得太簡單了?

  對方在跟他不怎麼熟悉的情況下就直接調查了他的身份,查到了那麼多空白和疑點,而且他一個小時之後還要坐小遊艇回去。

  他要回去幹什麼?給星際聯盟軍政處那邊提供他的地理位置嗎?還是另有別的目的?

  安卿魚不敢想,他攥著酒杯站在甲板上,晚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他好一會兒才把那些念頭壓下去。

  他身上的鱗片已經開始逐漸長出來了。

  從鎖骨到後頸再到手臂內側,一片一片地往外冒,在皮膚下面頂著鈍鈍的疼。

  吹著海風讓他好受一點,但還是會很痛,像有很多細針同時扎在皮膚上。

  他在甲板上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下來,宴會大廳里的音樂聲和談笑聲從窗戶縫裡飄出來,混在海浪聲里聽不太真切。

  直到夜深了,安卿魚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關好門,在黑暗中躺下來,手心裡攥著那枚深紅色的水晶球,熱乎乎的貼著他的掌心。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消逝,安卿魚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又醒過來,窗外的天色從黑變成了墨藍再變成深灰。

  第二天早上,天已經完全亮了,海面上泛著早晨特有的那種明亮的光。宴會還在繼續著,賓客們醒了之後又開始喝酒聊天,音樂聲重新響起來,甲板上傳來人們走動和說話的聲音。

  可是,安卿魚在房間裡的時候就聽到了一聲槍響。

  那聲響在空曠的海面上格外清晰刺耳,緊接著第二聲很快就響起來,然後是尖叫聲和混亂的腳步聲。

  安卿魚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他拉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遠處有一艘黑色的快艇正在朝著遊輪的方向高速逼近,快艇上有人舉著武器,甲板上的賓客們四散奔逃,有人倒在血泊里。

  安卿魚意識到他這是遇到了星際聯盟報導上提過的航海強盜,這些強盜一般都會劫持海上的旅客,進而搶奪他們的物資和財物,遇到反抗就開槍。


  甲板上的槍聲又響了兩聲,伴隨著人群驚恐的喊叫。

  此刻,安卿魚能感覺到自己距離馬里亞納海溝的位置越來越近了。

  大海在呼喚著他,那種熟悉的、從骨髓深處泛上來的牽引感越來越強烈,他能感受到腳下那片水域的深度正在急劇增加。

  他身上的鱗片也越來越多,再等幾個小時,他的雙腿就會不受控制地重新變回魚尾。

  如果從現在從這裡出去的話,跳下海,他可以花一點時間游回去,回到那片他出生的黑暗深淵裡。

  決定好之後,他不再猶豫,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經亂成了一團,穿著禮服和高跟鞋的男男女女尖叫著往相反的方向跑,有人跌倒了又被人扶起來,酒杯和食物散了一地。

  安卿魚一路逆著人流往前擠,肩膀不時被人撞到,身上的鱗片被撞得生疼。

  他咬著牙沒停下,一路穿過了宴會大廳旁邊那條側廊,來到了通往露天甲板的出口。

  剛才在路過宴會大廳的時候,擁擠的人群猛地推搡了一下,一個人從側面撞過來,手臂掃到了安卿魚的臉側,他鼻樑上那副金絲框眼鏡被撞飛了出去,掉在地上,鏡片碎裂開來,金屬鏡框扭斷了,支離破碎地散落在地板上。

  安卿魚當時看著那副碎掉的眼鏡,腳步頓了一下。

  那是林七夜送給他的,那天他準備搬走的時候把眼鏡還回去,林七夜又親手給他戴了回來。

  那副眼鏡陪他看了很多次日落和晨曦,此刻鏡片上的裂紋像一張網一樣把整個世界割碎了。

  他看著那些碎片,想到了他自己和林七夜這段開始沒多久的感情,想到了那些玫瑰花和煙花,想到了飛梭里十指相扣的溫度。

  最後,他還是丟下了那副眼鏡,然後轉身離開了。

  他穿過側門走到了露天甲板上,海風比之前更大更猛,吹得他白大褂的衣擺獵獵作響。

  狂風裹挾著暴雨。

  安卿魚站在甲板的邊緣,雙手撐著圍欄,低頭看著下面翻湧的深藍色海水。

  只要跳下去,只要回到水裡,他就能甩掉所有東西,什麼追捕、身份、十年之限通通都不復存在。

  可是就在他想要跳下去的時候,他突然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

  那個氣味他太熟悉了,玫瑰清冽淺淡的氣息從宴會大廳的方向穿過來,混在海風和血腥氣裡面,像一枚錨一樣扎進了他的嗅覺里。

  是林七夜,他不會認錯。

  林七夜來了,他肯定是來執行任務,追擊自己這個畏罪潛逃的犯人的。

  安卿魚聽到大廳傳來異響,兵刃碰撞的聲音、腳步聲、還有人群慌亂中的喊叫。

  他沒有接著往下跳,他收回了已經踩上圍欄的那隻腳,站在甲板上等待著。

  風把他白大褂的衣擺吹得往後飄,他身上的鱗片在晨光里泛著冷調的灰白色光澤,鎖骨和後頸又新添幾片鱗。

  他站在那兒,手扶著圍欄,目光望著大廳的方向,心跳又重又沉。

  他想,見林七夜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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