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安卿魚最後等到了林七夜。
雨起初還只是細密的雨絲,後來漸漸變成了瓢潑大雨,天地間被一層灰濛濛的水幕籠罩著。
甲板上的血水被雨水沖淡了順著排水口流進海里,海盜已經被控制住了,士兵們正在把剩下的幾個人押上押送船。
而安卿魚就站在露天甲板的邊緣,大雨淋透了他那件深藍色的外套,水珠從他的頭髮和下巴上不斷地往下滴。
林七夜穿過人群跑了過來。他身上穿著那件灰白色的作戰指揮服,安卿魚曾經見過很多次。
他有時候靠在飛梭旁邊等他下班時穿著這身衣服,他在港口下達抓人命令時也穿著這身衣服,他在研究基地的主控室里和總司令說話時還是這身衣服。
那是他屬於"指揮官"林七夜的殼,此刻那層殼也把他和安卿魚隔成了兩個世界的人。
對方朝他奔跑過來,步伐又急又快。
以往每一次,林七夜朝他跑過來的時候會張開手臂把他抱進懷裡,然後低頭吻他,可是現在,對方卻是來質問他的。
安卿魚隔著雨幕看到林七夜那張被雨水打濕的臉,眉頭緊鎖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底翻湧著他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有震驚、有憤怒、還有某種碎裂了的東西。
最後,隔著模糊的雨幕,林七夜舉起了手裡的槍,槍口對準了安卿魚。
黑幽幽的槍口隔著幾步遠的距離指向他的心臟位置,林七夜握槍的手背青筋凸起,那隻手在抖。
安卿魚突然覺得自己的心好痛。
那種痛比身上任何一片鱗片生長帶來的刺痛都要尖銳,比半顆心臟被海妖取走的時候還要深,像有什麼東西被人從胸腔里硬生生地剜了出去。
林七夜怎麼可以懷疑自己愛他是騙他的呢?
安卿魚站在雨中,看著那支顫抖的槍口,腦海里翻湧著這個念頭。
人魚和人類不同,他們這一生只會認定一個喜歡的人,第一眼喜歡上就是一輩子了。
他走上陸地十年了,這十年裡他每一天都擔心會被發現自己是人魚的秘密,每一刻都活在小心翼翼里。
他不敢和別人靠得太近,不敢在任何地方留下太多痕跡。
直到再次見到林七夜,他才第一次覺得原來活著也可以不用那麼害怕。
可是如今,這個事實擺在所有人的面前,也擺在林七夜面前。
他拼命藏了十年的東西終於還是被揭穿了,站在他面前用槍指著他的人偏偏是他最在乎的那一個。
如果最後他的死亡是林七夜給的,那他應該不會很難過。
只是……只是他還是會有點傷心,但不多,只是一點點而已。
安卿魚看著林七夜,雨水從他們兩個人之間落下來,他忽然覺得這一幕像一場荒誕的夢。
林七夜果然是帶著逮捕命令過來的,他是逃犯,他罪該致死。
研究基地的追捕令下達了,林七夜作為指揮官親自出動了,這就是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艘遊輪上。
他來的目的從來都不是安卿魚以為的"見最後一面",而是完成任務。
安卿魚自始至終都非常清楚地明白這一點,只是他還是想騙騙自己,說是見最後一面……
安卿魚最後看著那把舉向自己的槍,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下去,他張了張嘴,聲音被雨聲蓋住了大半,但林七夜應該聽得清:"開槍也沒關係。"
他看到林七夜握槍的手還在發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槍口在雨水裡微微顫動著。
四周來了很多的人,士兵們圍攏過來,穿著黑色作戰服的身影在雨幕里站成了一圈,他們都在圍著安卿魚。
他孤身一人,他的身後是翻湧的大海,身前是密密麻麻的槍口,他站在兩者之間沒有退路。
其實,在看著那個黑幽幽的槍口的時候,安卿魚還是抱著一點點希望的。
他想林七夜不會開槍的,林七夜那麼喜歡他,那麼珍惜他,怎麼會忍心扣下扳機呢?
即使他是人魚,即使他騙了他,即使他做了那麼多背叛信任的事情,可林七夜在海邊跟他表白的時候眼睛裡全是溫柔,那些玫瑰花和煙花都是真的。
他希望那支槍只是拿出來威懾的,林七夜不會真的對他做什麼。
可最後的最後,那一顆子彈穿過了大雨,直直地射中了安卿魚心臟的位置。
槍聲混在雨聲里悶悶的,像什麼東西碎了。
被槍射中的那一瞬間其實是很痛的,子彈穿透皮膚和肌肉,擦過他僅剩的那半顆心臟的邊緣,劇烈的鈍痛從胸口炸開來,像被人用燒紅的鐵杵捅進去攪了一圈。
只不過某種更確切的悲痛讓他忘記了身體上的疼痛,林七夜真的開槍了。
那支槍從他手裡扣下了扳機,子彈沿著彈道飛向了他。
那一瞬間,安卿魚身體向後倒去,整個人翻過圍欄墜入了海里。
他的身體在接觸到海水的那一刻,所有的鱗片都仿佛得到了呼吸,灰白色的鱗片在入水的瞬間舒展開來,雙腿在幾秒鐘之內變回了那條修長的魚尾,灰白色的尾鰭在暗色的海水裡划過一道弧線。
但他中了槍,灰白色的血液,從胸口的彈孔里湧出來,在海水中彌散成一片暗色的雲團。
他的生命特徵正在急速地退去,心跳越來越慢,越來越弱,連擺尾的力氣都在一點一點地流失。
眼皮變得沉重,安卿魚知道此刻自己的眼睛已經不是人類的琥珀色了,而是人魚的灰白色,帶著淡淡青色底調的灰白瞳孔,原本裡面是有光的,在那些和林七夜在一起的時刻里總是亮晶晶地閃著。
但此刻什麼都沒有了,像兩盞被風吹滅的燈,暗沉沉的。
他懸浮在海水裡,周圍是深不見底的藍色,頭頂透下來最後一線光亮正在慢慢遠離。
與此同時,他一直帶在身上的那顆水晶球,也正在慢慢的向四周散去,水晶球開始發揮它淨化海水的作用了。
安卿魚覺得,做了這麼多,最後這樣死去,他也並不後悔。
他幫海王把心臟送出去了,他見到林七夜了,他最後一眼看到的是他最喜歡的人,即使那把槍指向的是他的胸口。
安卿魚的腦海裡面突然湧現出很多和林七夜有關的美好回憶。
他們第一次在醫院相遇,林七夜看著他問他為什麼緊張;
他第一次坐林七夜的飛梭,林七夜偏過身來為他系安全帶,手指從他腰側擦過去;
他們第一次在裴家的宴會上一起跳舞,成為舞池中的焦點,林七夜低頭在他耳邊說"跟著我就好";
他們第一次在研究中心頂樓一起看海邊落日,林七夜側過臉對他說"晚安";
他們第一次同居,那間屋子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滿是兩個人生活的痕跡,廚房裡並肩站著的背影、客廳沙發上看同一本書的安靜、深夜走廊里碰到時彼此的笑;
他們第一次看電影、第一次擁抱、第一次接吻,那個求偶期的夜晚安卿魚貼著林七夜的嘴唇胡亂地親上去,慌亂又滾燙……
各種各樣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流轉著,可到最後,這些畫面都碎成了碎片,被子彈和海水打散了,一點一點地沉進了黑暗裡。
林七夜在安卿魚墜海的那一瞬間立馬就慌了神。
他看著安卿魚翻過圍欄墜入海面,看著那一抹深藍色的身影沒入翻湧的海水裡,他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當頭砸了一下,然後他不顧一切地朝著安卿魚的方向跑了過去。
圍欄被他翻過去的時候膝蓋磕在了金屬欄杆上,但他感覺不到疼。
最後,他竟也直接跟著跳進了海里。
在那一刻,什麼偏見、什麼不解、什麼欺騙,通通都拋到了腦後。
海水灌進他的口鼻,又咸又澀,他睜開眼朝著深處拼命游去。
他只知道安卿魚中槍了,安卿魚正在往下沉,他必須把他撈回來。
他腦海里只有這一個念頭,別的什麼都容不下了。
他只來得及聽見槍響沒入那個人的心臟,然後那個人墜海。
他不要他消失,也不要他死亡。
林七夜也不明白,跟了自己這麼多年的這把槍,今天居然會突然走火。
說他更懊悔的是,他不應該拿槍指著對方的,他舉起來只是想讓安卿魚停下來聽他說,他從來沒有想過真的要扣下去。
他真的很後悔,後悔得整個胸腔都絞著疼。
可是安卿魚下沉的速度更快。
林七夜拼了命地往下游,手腳並用地劃著名水,但安卿魚灰白色的魚尾在深色的海水中越來越小,像一粒正在沉入墨底的灰白色光點。
他伸手去抓,指尖擦過了什麼涼涼的鱗片又滑開了。
海底的壓力已經拖不住他,水壓隨著深度增大急劇上升,他的肺快要被擠爆了,耳膜疼得嗡嗡響,可他還在往下追,直到氧氣耗盡的身體再也無法支撐,視野開始發黑。
他眼睜睜看著對方徹底沉入深海,完全消失在了那片連光都透不過去的黑暗裡。
而他自己也因為缺氧和水壓喪失了意識,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浮。
他被後面跟上來的士兵們拖回了水面,仰面躺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雨水落在他臉上,混著海水一起從嘴角流下來。
他的眼睛還睜著,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幕,手指在身側微微蜷著,像是還想去抓住什麼已經夠不到的東西。
林七夜想不到,這次,竟是他們的訣別。
——
呼——終於寫到這裡了。
老婆們,七夕快樂呀,~(^з^)-♡
今天雙更,求一下禮物和書評,晚安吶ฅ˙Ⱉ˙ฅ